叫众人不解的不仅是那杂耍班子的到来，连每月一次的集市这回也由着仙回镇主导提前布了场地。

消息由县令亲口知会，在北回镇居民几乎全都返回的第二日，他身着绛蓝官服，停在镇口发放米粮的摊前，说起州府已将此地受灾情况上禀报，同时帮助镇民们重修房屋的木材正在拉来，县衙也会派人去往每家每户登记核查。

此话一出，得了多数人的叫好。人群中，姜天涯和陶纤纤默契地对望了眼，嘴角刚上扬分寸，便闻得一人问道：“县令大人，您方才说的我们都了解了，可那新来的杂耍班子，也是你们请来叫我们开心开心的？”

“杂耍班子？”

县令面露疑色，他身侧的柳天初当即低声解释了句，随后朝问的那人低喝一声：“那些跑江湖卖艺的班子，一向有路便走，县令大人怎么会同他们打交道！”

“也不要紧，无论什么班子，既然都在清源寺落脚，你们届时顺路瞧一眼也未尝不可。”

县令言简意赅，却叫姜天涯听出了眼下开设集市的意图——叫别的镇子低价出些北回镇急需之物，一来解些燃眉之急，二来多少消减些县府压力。凡历来旱水祸事，奖惩分明，可北回镇这一遭实属天灾，惩大约无，奖应该也没有，能叫平头百姓自力更生最好。

到底北回镇属贸易镇子，有了货物流通才有生机，灾后重建漫长，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县令自备人手，在镇里留了几日，因着铁行会的事，姜家同沈南与，以及贺琢都有过交道，加之赤山那儿的铁矿如今在衙门手中，还得靠着铁匠们销出去，故而还算客气地登了姜家铺子，在柳天初的捧场下寒暄了一番。

而等他一走，集市那边便开了锣。

姜天涯才和德二几人将炉子搭起来，正要点火试用，便听外头喧哗声高涨起来，几步到了院子朝外相看，街道却没见多少人。

“这集市开的这么仓促，真有人去？”蔡覃开了口，晾在外头的半个膀子上全是泥。

姜天涯瞄了眼，就要提醒他井水冲一冲，眼梢瞥见廊下倚着门框的林和尘正朝这边定定看着，下意识顿了顿，但还是开了口。

蔡覃经她提醒，也并不怎么在意，哦了声就要略等等，又听姜天涯回了他方才的疑问，“仓促有仓促的道理，咱们收拾收拾，过去瞧瞧吧。”

“今日？现在？”德二睁大眼，院子里一圈也没见到姜隼身影，“这是和师傅商量好的？他人呢？”

“一大早被柳大人叫走了，约是去商量铁行会的事了。”姜天涯耸耸肩，“这事没和他说，我自己想的，愿意去便去，若不去，我见着有用的帮你们带来，你们上会记得家里缺的物什单子都给我。”

“去去去，怎么不去。”德二当即松了铁锹，“我回去牵车来。”

于是一番商议，由着德二，蔡覃，程粟一道前往，陶纤纤和冰儿还在清理她那院子，又一直在忙活什么方子的事，只是叫林和尘临时帮忙写了张要的物件单子叫她帮忙搜罗。最后五个人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集市过去。

“我看你是想见那杂耍班子吧。”

林和尘稳稳地驱着车跟在德二身后，他说话时还看了眼姜天涯那边，程粟与他们二人同乘，不同平时两侧分座，他只得坐在角落，一侧贴着姜天涯，还得照看着程粟太见外掉下车去。

出了铺子，林和尘的语气活络起来，这叫程粟听着新奇，恨不能小师弟此刻也在此。

“你这都看出来了。”姜天涯故作惊奇，被他扫了眼。

“从前这儿也来过杂耍班子，还在我们铺子修补物件逗留过几日，我知晓他们一向消息灵通，走哪儿都是奔着钱去，所以这些年也没见过几回。”

“我也没见过几回。”林和尘接过话，事实上他压根没见过这种江湖南来北走的样式，只是潜意识觉得她话里有话。

两人打交道时日不短，姜天涯自然一下子听出来，只是现在碍于程粟在旁，不能问的太直白，遂装傻问程粟，后者摇头道：“我年少时隐约记得这杂耍班子过来，似乎是夜里在镇外点了个火把表演，那时我骑着我爹脖子被带过去，可惜还没见到精彩处便睡着了，等我爹再把我背回去，我娘便骂我爹不知好歹，夜里带我出去吹风，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一摊手，咯咯笑出声。

“虽然遗憾，可你这段回忆也挺美。”姜天涯发自内心说道，“而且待会这遗憾就能被填补了，咱们就能见到那杂耍班子了。”程粟兴奋地一点头。

林和尘静默地听着，他对这些玩意似乎生来不感兴趣，凡事发生他都要计较个三分，想要看透背后有什么把戏。他一向自诩这是认真和本事，但眼下在两人的笑声里，被映衬成了个极无趣之人了。

巳时三刻，两车人到了集市附近，将车停在了清源寺后院。

顺着寺院绕到前院找了位僧人一问，得知因这次的集市摊口规模不比平时，那杂耍班子便占了一块空地，眼下正在搭台子，表演大约要等到下午。

几人于是径直往集市过去，远远地见着那些摊位照旧顺着原来的位置，只不过填补了不到一半地方，过来的人也见不到多少熟面孔，均是由其他镇子赶来的。不过各自摊位搭起来的遮阳草棚倒是周全，刚进去身上便被遮了阳。

“那现在便各自去逛物件，比较下挑急需的买便好。”

姜天涯叫众人散了，摸出陶纤纤给的单子来，正要去找，身侧林和尘干咳两声，姜天涯略抬头看去，便见他只是眸子动了动，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程粟并没有和德二一块过去，反而是挽着她的手臂亦步亦趋。

“帮我看下这上头写的什么，你写的字比从前潦草多了。”

姜天涯没遂他的心意，将他那张书写极工整就连阿状都能读出来的单子递过去，说话时还冲他挑了挑眉——程粟愿意和他们一道走便一道走，可没有把人支开的道理。

林和尘当即垮了脸，一把抽开她手中那单子，心道为何非要留个小师弟看家护院，嘴角撇到一半，去而复返的德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嵌住他的胳膊，“诶诶，幸好师弟你们没走远，咱们一道来就你们俩认字多，得有一个跟我们一道，要不然被人宰了都不知道。”他也不等林和尘应声，拽着人便走。

“师姐！”

林和尘满脸诧异地被带走，两只脚在沙地里划出条长长的印迹。

姜天涯看他表情仔细，没忍住随程粟笑开，等笑够才搂着程粟往反方向去，“这单子都在他们那里，瞧瞧你们家要买什么。”

“我们家倒没什么非要买不可的，之前为了成亲，我爹已经帮忙修整过，坚固的很。”

程粟又回头看了眼，“说实在的，要不是刚才两位师兄把林师兄带走，我也正想着找什么借口独自看看呢。”

“你们私底下又八卦上了？”

姜天涯路经一个专卖香烛的摊位，停下脚步看了眼。

“这种事，难免的，只是德师兄他们是越来越少提了。”程粟有些脸热地将她和小师弟的絮叨撇开，“只是我瞧着你们虽然有时不说话，看着却比从前亲密许多。”

姜天涯也不否认，略点了点头，“那也不必介意，都是一个铺子的，咱们过来逛图的就是热闹。”

她说着拿起一只蜡烛，朝摊主问道：“这蜡烛怎么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