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毫无交流的做派叫院里几人看得清楚,姜隼叼着没点火的烟杆,看着一车子五花八门的物件,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这些都是从集市买来的?价钱几何?”
姜天涯扒拉了几口饭菜才回道:“北回镇的客人多数让利三到五成,也有以物易物的,价钱是平日比不了的。”
冰儿瞪着眼,“当真?早知道我也去买些布线来了。”
“放心,他们都替你想到了,在车上呢。”
眼看冰儿欢天喜地地跑出去,姜天涯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碗筷从车上掏出那盆草来,“纤纤,这是蔡覃在集市里买来给你的,说是照着单子看,多数找的全,唯独一味药只有这么一株,也不知道找没找错。”
“这是,甘草?”
陶纤纤接了过去,“这药可不在我的单子上。”
且一般药商也不卖生药。
“哦,那也无妨,反正你后院那么多药都被泡熟了,多一株少一株没什么差别。”
姜天涯见怪不怪地继续埋头苦吃,陶纤纤知晓她的意思,大抵是说不必再退回去,也是好意一场,可她嘴里还有话——这甘草通常生在凉州一带,和北回镇隔了几千里,如此大费周章养护着,再送到这集市低价售出,究竟是图什么?
陶纤纤在心里盘桓片刻,还想再问一问细处,诸如药商长什么样,什么口音,但话到嘴边还是缩了回去,这样实在太明显,姜天涯不会听不出来她是在旁敲侧击问谁,一再说道此事只会叫人生厌,她还记着修士说的适可而止。
“怎么了?还是说这草有什么说法?”
姜天涯又起身去添饭,陶纤纤眼前一空,便见刚从浴堂出来的林和尘顺着廊道毫不犹豫地进了姜天涯的屋子,背身关门,一气呵成。
那盆甘草差点没被她摔到地上。
“……没什么说法,你慢慢吃,我先回院子看看药圃。”
姜天涯捧着碗重新坐下,见陶纤纤忽地行色匆匆,一时纳闷但没多过问,这年头谁没点烦心事。
她填饱了肚皮,又给自己添了盏凉茶,艰难地挪到廊下躺椅上,瞧着姜隼和冰儿卸货。
“你们卸了货可别急着搬走,几家人的物件都在一处,等他们回来了再一一分拿吧。”
冰儿找出自己的布线,朝已经没了水声的浴堂方向看了眼,“你怎么和师弟先回来了,那杂耍不好看?”
“杂耍还要等到下午,这不是怕爹回来的晚,叫你们看家护院为难么——对了,爹你被柳大人叫去是为了什么事?”
冰儿一摊手,瞧了眼姜隼,后者成了明晃晃的借口也不恼,他本就看得出两人又置了气,过来人觉得与其吵嘴,倒不如彼此冷静地好,于是赞同地点点头才道:“仙回镇那头的兵器积了不少,沈校尉迟迟没叫人来取货,柳大人得了县令的意思问我可有消息,万一有什么差错,这些个兵器可又能养不少逆贼了,大约都怕出第二个赤龙寨吧”
姜天涯轻笑两声,“这事还能赖在这上头,他们是不是还问你那头的活断了,要找什么活给仙回镇的伙计吧?”
姜隼合了院门坐到她对面,“猜的不错,怎么着也是过了官的铁行会,叫这么群壮汉游手好闲还能了得。”
“那能怎么着呢,沈南与一日不现身,他们也出不了仙回镇,要不然还能叫他们来咱们镇子,咱们那活计单子可累到两月后了。”
“这事不急,缓一缓,兴许就有转机了。”
姜隼看她眉头蹙起,额间发丝都被汗黏成一缕缕的,实在见不得她这副模样,“眼下炉子都重新搭好了,等再过两日全都修整完,咱们便能边做镇里的小活计,边准备曹老板的货,不必忧心这事。”
姜天涯嗯了声,“水排也得大修,还有浅铁池炉子……”
“一步一步来,铺子里还有你爹呢……你要不先回屋歇息下?”姜隼故意拿手扇了扇鼻子,“一身汗味,谁家大热天跑出去正午就溜回来的?”
“少夸张了你!”
姜天涯拉起领口嗅了下,心道这林和尘洗个澡真够久的,该不会又在里头掉金豆了吧。
这时节的井水比往日清凉,姜天涯拎了壶温水调水温,她那间屋子的小后院被格外清扫过,通了一半的屋顶上头照进来一排灼热的阳光,正落在位置刚刚好的晾晒的衣裳和床褥上头。
她滑进浴桶内,将整个人都泡进去片刻,才冒出脑袋趴在桶沿上重重地吐了口气,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谢晋和林和尘来。
在她印象里,哪怕是从林和尘被他送来之后,姜隼也几乎没提及过此人。但这位谢老将军的名声流传已久,据说出身平民,却功名赫赫,还在每次战后都主动上交军符,深入简出,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简直是平头百姓心里头第一位护国英雄。
可英雄通常都生于乱世,越往后休养生息,知晓这位将军的人便越少,忘却他的人便越多。
眼下他便利用了被人忘却这件事隐身在外,姜天涯只能通过固有印象对他来做分析,但如他本人所说,凡事不能只看一面,她就算分析的再透也不过徒劳无功。但结合从前寄来的书信来看,谢晋的计划大约在林和尘过来之前就已经开始,给林和尘传递消息的孙九,不肯透露的陈大夫等保不齐就是他安排的人,而这计划里,不知林和尘知不知情,又知情几分。
水温渐渐下滑,姜天涯越泡越觉得舒坦,她天生体健,即便到了冬天也不怎么怕冷,若不是泡久了手脚都起了皱皮,她是压根不想从水里起来。
姜天涯换了身干净衣裳,拿着干浴巾包着头发,随手将换洗的衣裳洗了后晾在架子上,才从小后院踏进屋里,后门半掩着通风,这才松了浴巾擦拭起头发来。
她全然放松拿后背对床坐上去,等着纱帐也拉了才发觉哪里不对劲,撑着床褥的手胡乱抹了把,果然这张床除了她还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