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衿月回到家的时候,脸色差得让佣人都不敢上前搭话。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在床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才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晌,最终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爸。”
消息发出去,她又后悔了。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撤回,手机已经震动起来。
“怎么了?”
傅衿月盯着那两个字,咬了咬嘴唇,手指飞快地打字:“今天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谁?”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谈镜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她随手按亮灯,换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个小红点。
联系人那一栏,多了条好友申请。
她点开,看到那个头像的瞬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明悦溪。
头像是一张精修过的自拍,角度刁钻,滤镜拉满,标准的网红风。备注写着:“我是明悦溪,有事找你。”
谈镜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事找我?
她靠在沙发上,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说实话,她现在不太想和明悦溪有什么交集。
那个站在傅衿月身后、自信满满以为能把她拿捏住的人,蠢得让她连计较的欲望都没有。
跟这种人打交道,拉低水准。
可转念一想,今天这事儿还没完。明悦溪是始作俑者,傅衿月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她要是拒绝了好友申请,倒显得自己怕了。
思考了几秒,谈镜点了“同意”。
下一秒,消息就弹出来了。
“苏晚晚,我想请你去看场电影。八点四十,你来吗?”
谈镜盯着这条消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什么玩意儿?
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才缓缓敲出一行字:“明悦溪,人言否?”
那边沉默了几秒。
“……”
“你什么意思?我不就是想请你看场电影吗,至于这么阴阳怪气吗?”
谈镜几乎能想象出明悦溪说这话时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撇着,一副“你怎么不识好歹”的样子。
她懒得废话,直接回了两个字:“不去。”
脑子有病才去。
阳台上,明悦溪盯着那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过她。尤其是这种“我请你看电影”的好事,哪个不是上赶着答应?苏晚晚算什么东西,一个穷酸转学生,凭什么——
她停住。
又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想起谈镜拿出那条项链时,周围同学的眼神。想起傅衿月那张青白交错的脸。想起自己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个男生的,是怎么把项链交给他的,是怎么拍着胸脯跟傅衿月保证“放心,万无一失”的。
然后想起那条被换掉的项链。
想起那个男生跑掉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明悦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字的速度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对不起。我就是想和你道个歉。今天那件事……是我脑子轴了。”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明悦溪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针织衫,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手机震了。
“行。发个位置给我。”
明悦溪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谈镜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下半年太阳直射点在南半球,北半球的夜来得早。可海城的夜晚从不因为天黑而冷清——霓虹灯次第亮起,巨幅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容灿烂,车流在马路上蜿蜒成一条光河。
她穿着杏色冲锋衣,站在地铁站出口,按明悦溪发的定位等着。
人潮从她身边涌过,下班的白领、放学的中学生、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谈镜靠在栏杆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然后定在一处。
一辆羊绒米白的轿车正缓缓靠近。
车身低调,车标不显眼,但那流畅的线条和沉稳的漆面,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引擎声浑厚低沉,饱满却不刺耳,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压低的喉音。
车窗降下来。
明悦溪坐在驾驶座上,卡其色针织衫衬得她肤色很白。她握着方向盘,冲谈镜扬了扬下巴,脸上挂着笑:“快上来!”
谈镜看了她一眼。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明悦溪——没有趾高气扬,没有阴阳怪气,没有那种“我是大小姐你是穷学生”的居高临下。就是一个普通的、请人看电影的女生,笑得还挺真诚。
她没再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滑入车流。
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口。
谈镜抬头看了看门面,没说话。这家餐厅她知道,海城有名的高档西餐厅,人均消费够她一个月生活费。
明悦溪熄了火,侧过头对她说:“这家餐厅味道很不错,我带你去试试。”
谈镜扭过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表情很正常。
眼神很正常。
没有心虚,没有躲闪,没有那种“我憋着什么坏”的微妙痕迹。
谈镜收回目光。
正好她也饿了,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餐厅的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上点着一盏小蜡烛,把整个空间烘托得暧昧又温柔。服务员领着她们到预订好的位置,拉开椅子,递上菜单。
菜上齐了。
明悦溪没有动餐具,而是伸手拿过谈镜面前的餐巾。她垂着眼,手指灵巧地将餐巾折叠成三角形,然后探过身,把它平铺在谈镜的大腿上。
“这样可以防污。”她抬起头,冲谈镜笑了笑。
谈镜愣了一下。
“哦……哦。”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谈镜差点以为自己和她认识了很久。她本来打算装作第一次吃西餐的样子,学着影视剧里那样把餐巾戴在胸前——反正她一个“穷学生”,不懂这些很正常。
没想到明悦溪提前替她想到了,还做得这么自然,没有一丝嘲讽,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指点。
谈镜垂下眼,看着腿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
不喜欢她靠近时,指尖碰触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显出来。
“吃吧。”明悦溪拿起刀叉,“这家的牛排不错,我帮你点了七分熟,可以吗?”
“可以。”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谈镜不得不承认,这家餐厅的味道确实不错。明悦溪吃饭的动作很优雅,刀叉在她手里像是某种精致的道具,切肉、蘸酱、送入口中,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小培养出来的教养。
只是——谈镜注意到,她吃得不多。
准确地说,很少。
大半时间,她都在喝水,或者看似不经意地抬眼看向自己。每次谈镜抬头,总能对上她的目光,然后她就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欣赏餐厅的装饰。
谈镜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回到车上,明悦溪没急着发动引擎,而是先把手机递到谈镜手里。
“干什么?”谈镜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购票软件的界面。
“你看一下有没有喜欢的电影,买一下票。”明悦溪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支付密码是805249。”
谈镜低头划着屏幕,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约我看电影就是这么草率的?先前怎么不在手机里说?吃饭也是。明悦溪,你到底想干嘛?”
透过遮阳板的化妆镜,明悦溪的目光悄悄落在谈镜脸上。
那张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是想请你看场电影,道歉啊。”明悦溪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至于吃饭,是我觉得只看电影诚意不够,临时加的。”
她转过头,冲谈镜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天真无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谈镜在心底叹了口气。
“我选了部悬疑片,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