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毁诺城中修整了足有七日。
无师门在情报搜罗方面确有长处,城外信报日日传来,却似乎从不曾给城外来往军士发现踪迹。息红泪处也暗自联络了数名她的倾慕者,邀其出手相助。
第八日夜里,一队轻骑集结在毁诺城的城门前。
能够追随戚少商一路奔逃至此的,原本也都是寨中精英,只不过因为毁诺城中马匹有限,戚白羽遂从其中择优,择选了三十轻骑。如今人人带好干粮水袋、弓箭兵器,正最后一次检查马身上装备。
依据城外情报,如今寨外送走一部分重伤员后,又得了一些人马补充,目前余有二百人上下,多为步卒。文张自京师来,沿路调遣兵马,征募了当地的官军,正从毁诺城东北方向进军,不日便至。位处西南方向的连云寨总舵,基本已为顾惜朝掌控,他们已堵死了戚少商等人从连云寨逃向毁诺城的那条山间小道,同时也堵住了西南方向的去路。
至于九幽神君,他的行踪仍旧成谜。他毕竟不曾带有军队,这样一名绝顶高手,来去自由,行踪是万难觉察的。只有数日前的一则消息,说是某地官府曾经接待过他途中落脚。算算脚程,他要么是已到了附近,要么是正从东南方向朝毁诺城而来。
于是,众人商议决定,便赶在援军尚不及抵达、下山的唯一通路还未封锁严密的时候行动:由戚白羽、铁手、穆鸠平三人所率三十轻骑,先行冲破封锁线。轻骑行动迅捷,敌人带着大量步卒,未必能够追赶,他们冲下山后,将一路向东。
连云寨在均州、唐州、徐州等地曾经都有分舵。虽然顾惜朝已夺取总舵控制,但是分舵之中不乏仁人义士,戚少商等人都以为,未必所有人都会立刻投入顾惜朝手下。这三十轻骑会分作数队,试图联络其他分舵,聚拢人马。
——当然,这只是一种说辞。
实际情况远不会这么顺利,他们要以三十骑对抗数百人的防线,并牵扯后续源源不绝的追兵。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跑得太快、消失得太彻底,叫追兵回头来对付毁诺城,或追杀戚少商。
而留下痕迹,便意味着更容易被堵截、被包围。被牺牲。
戚白羽已将这一切私下里如实相告,连云寨众人却并无一人愿意退出。他们每个人,都反而寄望于能够牵动更多的追兵,这样一来,在他们之后,由密道悄悄离开毁诺城的戚少商一行便会更安全些。
这三十骑冲破防线之后,城中的戚少商和息红泪观察城下敌军动向,便会伺机择一条密道出城,然后沿着山间小道向北行去。雷卷和沈边儿与他们同行,这一路上,息红泪还请来高鸡血、尤知味、赫连春水等人,沿路接应。待向北穿过山脉,沿路的连云寨分舵在戚白羽赶来时得过嘱托,紧守门户,应当不曾陷落。他们便可经由路上援助,一路向眼下最可靠的西北分舵去。
对这一安排不满意的,只有戚少商。然而任凭他的自尊如何受创,他也不得不承认,迄今为止的这一切牺牲,都是为了让他带着血书活下来。若是他死去,血书被夺,那么连云寨所牺牲的所有性命都失去意义。
也许,为了活下来,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得不舍弃的。自尊和骄傲也在其中。
戚白羽最后一个上马。
为了行动隐蔽,城中并未大张灯火,所有人都穿着黑衣,只有戚白羽一身白袍,并穆鸠平头上缠着白巾:这是为了在黑夜中奔行时,跟随他们身后的骑手不至于失了方向。
在昏暗的火光下,她明亮得有如在发光。
但是,随即她举起手,仅有的两支火把便一齐熄灭了。
寂静的黑夜中,吊桥缓缓放下来,城门亦被打开。城外军营中似乎还无人觉察到这一变化,守卫的几点火光单调而无聊地停留在远处。戚白羽擎起长枪,枪尖在月色下闪烁一点银光,而后猛然划落!
三十轻骑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去。在他们身后,城门再度闭合了。
然而,黑夜中迎接他们的,却并不是毫无防备、正在沉睡的军营。
是漫天箭雨,蓦然扑面而来!
戚白羽一惊,撮唇吹一声上扬的长哨,身后众骑旋即收拢,仅以三骑一列,汇作一字长蛇阵。在最前列的正是铁手、戚白羽和穆鸠平三骑,这三人都无惧箭雨,戚白羽手中枪杆一转,飞旋如风,将射到面前的箭矢一扫而空。
对面一声号令,暗淡的月色下隐约可见许多士卒身影蹲跪在前,手持长枪;身后是弓手举弓而立,箭已二次搭上弓弦;弓手之侧是刀盾手,随时掩护。
很显然,敌手早已知道他们会轻骑冲阵,这是专为对付骑兵的战阵。
他们冲进的这一圈套,是从何而来?
是关飞渡、丁裳衣也背叛了他们,无师门送来的情报有误?但无师门与毁诺城之间,从来只有单向的信报传递,不曾从毁诺城这里得到一字片语。他们不可能知道戚白羽决定今夜出城,即使他们从援军的动向中,推算出毁诺城要采取行动,也不该将时间掌控得这样刚好。
那么,只可能是毁诺城里出了叛徒。
她心念电转间,趁第二轮箭雨未至,轻喝一声:“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