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的话正是一条引线,不起眼的几十个字牵动出的真相令人胆寒,莱安娜不由得怔愣片刻,而他仍在继续说:
“实验全名为魔法师制造计划,我不过是负责其中一个方向的研究,这实验正是由教皇推进,否则谁还能在圣都乃至全境只手遮天?”
面对这过于有冲击力的真相,莱安娜完全陷入了茫然,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一句话。
“我并非乐于杀人,只要接受这个研究,教会可以暗中给我们家族提供支持,而且还能有机会修复我没有魔力的缺陷。我没有理由拒绝。”他耐心解释着,心中忍不住期待,而在他的内心动摇片刻之际,莱安娜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但琳达她们也不该死啊,哥哥,你这是在帮教皇滥杀无辜。”
他悬着的心怦然坠地,摔得粉碎。
“滥杀无辜?”他一字一顿地复述,冷笑起来:“你还在想那些不相干的人,难道那些人比我还重要?”
他眼里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悲伤更多。
“因为没有魔力,哪怕我精通咒语编写和魔法原理,也无法被魔法界接纳,无法担任任何神职,艾夫忒宁是魔法传承上百年的家族,我却是唯一的残次品!我好不容易可以改变这一切了,你却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阻止我,明明我才是你的家人啊!”
“我只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彻底成为一个草菅人命的恶魔。”
“草菅人命?恶魔?你就这么看我?”
他恶狠狠地质问。
“我不否认,这些年我的手上确实沾了血,但这是为什么?是为了维系家族地位,是为了我们能在圣都生存下去,你却觉得我是肮脏的恶魔?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你的手可以这么干净?”
“家族并非只有这样才能存续,我们也……”
“只有这样!游戏规则一向如此,吸食更弱者的血液,强壮自己的势力,觊觎更上位者的权势,如果不往上走就会向下滑,直到怦然坠地,沦为被肆意吸血的弱者。”
“一向如此?不!不该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要认同这种荒谬的规则?”
文森特深吸了口气,像是感到厌倦:
“罢了,我为什么还想与你争辩呢?你对自己那身低劣的血脉格外忠诚,从来没有真正地把自己当作贵族,当作艾夫忒宁家的一员。哪怕我真的把你视作我的亲生妹妹,甚至连我自己都快相信了,真荒谬。”
他语速变得越来越急切,埋怨像水样地倾泻,直往莱安娜脸上泼。
“我还以为只要扮演好家人这个角色,就能骗取你的忠心!为什么当时没有听母亲的劝告呢?你果然如她所料……早知如此,就该从一开始给你带上镣铐,你不过就是一个工具而已,我对一个工具这么好做什么?”
一席话让莱安娜大脑陷入空白。
过去她所珍视的全部情分,难道全是为了让工具更加忠诚的表演?
暮色降临时,他会耐心地给初来乍到的自己讲解必要的知识,书页翻折带起的墨香和他的眼神一样柔和。
正午灼灼时,他把闯祸的自己从学院带回,在得知自己是为了维护他才打人的时候,蓝色的眼眶里泛起涟漪,鼻间上像沾了点淡粉的胭脂,徐徐的车轮声在那时格外清晰。
晨光熹微时,他给即将参加克拉拉大赛的自己的送上祝福,嘱咐她注意安全,晨光和他关切的语气一样温暖……
难道这些全是假的?
她所奉为珍宝的情分、那些记忆不过是虚假的表演?为了更好控制工具,所以给她植入了温柔的假象,套上名为爱的枷锁?
“都是假的?伯爵夫人当时选择我就是为了利用而已,我知道!但你自己呢?难道这些年都是在表演?全部亲情,全部关心都是假的吗?”
文森特闭上了眼。
假的,假的,假的。
他在内心反复念叨。
只要是都是假的,他就不可笑了。
她从未将他和家族放在第一位。她所谓的梦想、所谓的原则、还有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性命竟然都比自己重要,那自己这个所谓的兄长到底算什么?
还好,都是假的。
他想着睁开了眼睛,眼神彻底冷了下去,还带着刻毒的笑意。
“对啊,从始至终,一切都是假的。否则如何能让你对家族死心塌地呢?”
莱安娜把头低了下去,她刚恢复知觉的手攥得很紧,还在细微地颤抖。
“这场表演我演得足够卖力,也足够失望,是该结束这荒谬的一切了。”
他的语气从容而笃定,莱安娜觉察到这是要动手的信号,立刻竭力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已经没有时间难过了,我得先想办法拖延时间。”
她盘算后开口道:
“我劝你冷静,我是正式在职的神官,赴约之前我已经告诉了卡丽安娜老师后天去提交资料,我如果失踪,不出两天卡丽安娜老师就会发现。”
她尽可能使自己语气镇静,让自己的谎言多几分说服力,心念一转又补充:
“我活着可比死了对艾夫忒宁有价值。”
对方却笑了起来,目光戏谑。
“呵,你以为我要杀了你?不不不……
“我不会动杀神职人员的蠢念头,更何况,我怎么能对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妹妹下手呢?”
他的手掌按在屏障上,透过指缝可以看见莱安娜苍白的脸庞,和没有半点怯意的眼睛。
他把手掌合拢,遮挡住了对方的脸连带着那让人不快的眼神,继续说:
“之后的半个月我需要你配合我的药物实验,我还从没在魔法师身上实验过,或许你可以帮我拿到一些具有突破性的数据。这就作为你背叛家族的代价。然后我们忘记这些事儿,重新开始,你依然是艾夫忒宁家的小姐,是我乖巧懂事的妹妹。”
“你觉得经历了这些事情,我们的关系还能恢复如初吗?”
“当然可以。”
他的口吻格外笃定从容。
“魔法师制造计划虽然尚未完成,但是副产品已经相当成熟了。我们将其命名为宿梦,是由魔兽万象鸟血液提取制作出的特质药品,只要按照一定的比例注射,并结合催眠,实验体最后会失去神智,完全按照催眠者的心意行事。”
像是为自己的完美方案感到由衷的满意,他脸上再次挂上了笑容。
莱安娜倒抽一口气,全身都攀上寒意。
没有了意识,那和尸体有什么区别?文森特要杀了自己,自己的躯壳还要任他驱使?
“你不仅想要杀了我,还要把我变成行尸走肉?”
“不要这样说。”
他将手指放在唇上。
“我只是希望你能忘记我们的不愉快,然后永远地留在艾夫忒宁。等药物实验结束后,我就会给你注射宿梦,你会忘记这一切的。”
口气像是在描绘一个很美好的未来。莱安娜觉得恶心却无力。
“怎么办?我几乎没有机会从这个诡异的装置里逃掉,哪怕逃掉了呢?文森特既然对我动手了,那一定不会放过吉姆他们的,哪怕我逃掉了我也来不及救他们。”
思索良久,她最终确定了自己几乎没有逃生的希望。
“但我没有做的事情还有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