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皱着眉，看上去想要反驳，但只是无力地抿紧了唇，手仍在不停颤抖。
“老师，是您的错，是您鼓励我参加王选，是您带我去的索沃伦城区，是您让我变成了今天这样，是您的错……”
此话一出，莱安娜的眼神彻底寂静下去。
而亨利也准备豁出去了。
事已至此，既然她已经知道这么多了，不妨让他把那隐秘的心意尽数倾倒。让他看看，在谎言和隐瞒全部破碎时，她会作何反应？
他握着对方的手，心里满是埋怨。
她难道不知道，那赤诚的期待和无条件的庇护，对于一个孤立无援的人而言是多么上瘾的毒药？
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若是她在开始冷漠一点、傲慢一点，他或许就不会不知不觉爱上她了。
“是您的错，是您让我……”
只是听前半句话，莱安娜像触电了一般，惊恐地甩开他的手。慌乱地起身后连退好几步，抬眸瞪着他。
“别说了！”
她蹲下身扶额，满脸痛苦。
“我没想这样……”
她突然像着魔一样，眼神变得空洞飘忽，那双眼瞬间红得更厉害了。
亨利有些惊讶。
他以为对方会愤怒，会和他争辩，但怎么会突然像是濒临崩溃？
仅仅是引导了他参与王选的决心，她都如此难以接受，若是知道她还诱发了自己的情愫，她恐怕会当场疯掉吧。
他的表白让她发疯，那也太可笑了，和自取其辱有何区别。
他苦笑着站在原地，缓缓开口：
“您在否认什么？是您鼓励我去追逐这些东西，为何又不肯正视我在这个过程中的努力？”
“我是鼓励你去改变，我从未鼓励你杀人，你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利用人命……”
“那您现在要放弃我吗？”
他幽幽地看向莱安娜，她愣了片刻才从那濒临崩溃的状态里缓过来，慢慢站起身，认真地抬起眼来：
“放弃，我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呢，您可是储君，但您不该再这样做……”
亨利觉得像是被扎了一下。
“那如果我已经做了同样的事？您要怎么做？”
“什么？”
“薇薇安是这么强大的对手，我若不和教皇联手设局如何能赢过她？”
他看见莱安娜的眼睛蓦然睁大，像是看见了恐怖的东西。
“西区城区沦陷，防线崩溃是教皇设局，但这里面也有你的参与？你怎么能……”
“是我在城破时，故意放出接纳难民的消息，并散布薇薇安见死不救的流言，让她迫于压力最终选择打开了屏障，并在西区防线瓦解时推波助澜。”
他平静地陈述，然后抬眼去看那双颤抖的眼瞳。
“不……”
“那您说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才能赢过薇薇安？她有赛普露的支持、西区瑞恩家族的相助。教皇的计划可以削弱西区的力量，还可能为我除去劲敌，难道我要拒绝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你们的计划丧命吗？”
面对她的厉声质问，亨利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另一个问题：
“老师你知道为何我们面对魔兽潮如此被动吗？因为领主们各自为政，薇薇安是大领主推上去的，她并不会改变这种处境，但若是能让我获胜，未来我可以试着从根源改变这一切。
“那些人的死是必要的牺牲。”
他认真地盯着莱安娜：
“而且哪怕没有我和教皇的合作，魔兽潮前线不也在不停死人吗？帝国每天都有千百人，上万人死去，那为我而死，不是更有价值了吗？”
他说完却看见莱安娜的眼里只剩下错愕，不可置信地开口：
“到底从何时开始，你有了这样错得离谱的想法？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明明错的是您，看不清现实的是您！索沃伦的防守是如此，魔导器方案又是如此，您总是这么不切实际，为何您总看着那些卑下之人、无关之事？从来不看眼前，不看看我……”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喉咙里。
“卑下之人？你竟然是这样想的？我还以为你和维克多那些贵族不同。”
她说着仰起头，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失望。
“你觉得那些无辜的性命可以随便舍弃是不是？觉得他们比起所谓的伟业不值一提？”
她眼神冰冷得可怕，亨利移开目光道：
“我并非残杀无辜之人，也并非对人命没有敬畏之心，只是总有更重要的事情……”
“别说了。”
亨利瞬间背后发毛，这个语气简直和预知梦里，他被杀死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冰冷的话语还在继续：
“如果殿下是这样想的，我无话可说。确实是我的错，我擅自揣测您和那些人不一样，但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转身朝花庭外走，亨利下意识朝她追去，但没跑两步便停了下来。
追上了又能怎样？他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
伸出的手慢慢放下，看着决绝的背影只觉得心如刀绞。从索沃伦城区回来他就有预感，早晚有一天莱安娜会知道，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但他内心仍有些不甘，朝着哪个背影大声喊：
“您说过会站在我这边的！您要放弃我了吗？”
那破碎的质问声裹着风朝前面的人影扑去，背影慢了两分，在风摇曳的花影里停了下来，但只是一瞬间，那影子又快速地远去。
看着空荡荡的路径，亨利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
从卡特莱宫离开回到神殿时，莱安娜觉得血液都快凝固了。
刚到神殿门口，神侍就又抱着文书来找她。
耳边是模糊的话语声，眼前是神侍翁张的唇，莱安娜一时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只得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一会儿再来。
思绪混乱而模糊，五感像是蒙着纱网，恍惚中她走回房间，将自己封闭在独立的空间。
在柜子里胡乱摸出两支安神的药物吃下，药效发作后失望和愧疚不再如刀一样绞割她的内心，但也没有消失，反而变成起一块石头，梗得人喘不过气。
她像是又回到索沃伦昏暗的地下，血腥和泥臭直冲脑门。
她记得，在那片昏暗中格里卡尔指了指她的正前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上的一团灰白色撞入眼帘，世界即刻安静下来，连身旁格里卡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走过去掀开白布，那张清丽的脸已经满是血污，有一半面目全非，身体也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杰西卡……”
她还沉浸在悲痛中，冷意却从腕间传来。她低下头看，杰西卡的尸体攥住了她的手，怨毒地盯着她
“你不是高阶魔法师吗？为什么没有救下我”
熟悉的声音如刀般捅向莱安娜，但她说不出一句话。
那破碎的尸体凑了过来，血肉离她越来越近，铁锈味是如此浓烈。
“你不是神官吗？你不是艾夫忒宁的家主吗？为什么我的方案折在了你手里？”
“我被你的学生杀死了，你为什么要鼓励他参加王选？如果不是你，我和他都不会变成这样！”
面对质问和钳制，她无法挣扎，也无力反驳。
“你算什么老师？算什么魔法师？都是你的错。”
心脏瞬间抽痛，她从混淆不清的意识中清醒了过来，背后冷汗涔涔。
她发愣地看着前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神侍推门而入，呈上了刚送来的手续书。
“莱安娜神官，材料下来了，需要您作为亨利陛下的老师，在他的资格书上签字。”神侍恭敬道。
她抬头看着托盘内的文件。只要签上名字，不仅是授予了亨利魔法师的资质，也是钉死了他们两人的师生关系。
她拿起了那支笔。
神侍的眼睛蓦然睁大。
“啪嗒！”
文件被扔到了地上，那支笔也被她折断。
“你去告诉等着拿文件的骑士，我不会签字。陛下能有今日的成就，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他的成事手段我从未教授，我不是他的老师，让他另请高明。”
恶狠狠地说完，她见神侍的眼神变得惊恐，她捧起地上的文件，怔怔抬头看她：
“莱安娜神官，这是何意？”
“你如实转达我的话即可，王庭那边会明白。”
“这样会和王庭交恶的，莱安娜神官……”
莱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朝神侍摆了摆手，神侍不安地退出去后，她才掩面长叹了口气。
她又能怎么办呢？
自己的学生促成了挚友的死亡，还利用她的死谋求前程。难道她要对此装聋作哑，将一切当作没有发生？继续和亨利保持友善亲密，对着杀害自己朋友的人虚与委蛇？
她做不到。
天色暗了下去，那逐渐暗淡的余晖落在地上那只被折断的笔上，像是在嘲弄裂掉的残骸。
在这不久，莱安娜拒绝在亨利的文件上签字一事便传开，无数人好奇这对师生决裂反目的理由，最终多数人认为是因为魔导器方案。
人们猜测莱安娜神官是对皇帝初次表决的表里不一不满，肯定对后续表决提出了要求，二人因此不欢而散。之后皇帝代表中小贵族，明确表达反对，更加印证了这种猜想。
而莱安娜神官也对外称病，没有出席皇帝的加冕礼。
至此，亨利皇帝和自己曾经的老师决裂，包括魔法普及化方案在内，两人在诸多事务上持相反政见，在私下再无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