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个影子来到他身前时,亨利觉得过去了很久,像是耗费了不知多少光阴和努力,他才能有底气平视对方,才能以此种身份在卡特莱宫相见。
“卡特莱宫欢迎您的到来,莱安娜老师。”
他十分有礼地和对方寒暄,并热情地俯身拥抱她。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要瘦削。自从她离开卡萨德拉后,像有什么糟糕的东西缠在了她身上,不断吸食她的健康,但她缄口不语,既不向他求助,甚至连诉苦都不舍得说一句。
“您最近还好吗?我感觉您比上次还要憔悴。”
“有吗?可能是最近移交给我的工作很多,不过帮你完成加冕前的手续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轻拍了下他的手臂,亨利知趣地和她拉开距离,结束了这过分亲昵的问好,两人都坐在了桌前亨利才开口:
“教会的资质手续即将完成,过会儿应该就送回来了,到时候需要您作为老师署名。”
莱安娜点了点头,随后便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下定决心。
“手续我会完成,我今天来,其实还有其他事想问你。”
“老师您不用拘谨,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是关于魔导器方案的事。”
听到这件事,亨利觉得十分棘手,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莱安娜认真地盯着他,他只得撑出一个笑容来:
“我很遗憾,但那个方案不是没有通过吗?”
“我正在改进它,准备之后再次提出。也许减少城区提供的公益魔导器数量,同时增加一些私营魔导器的利好条件,应该能……”
“您还想继续推行这个方案?”
“是,我希望你能继续支持。”
她的目光烫得亨利不敢直视。
“老师您的初衷很好,但方案没有通过说明它并不符合帝国的实际。正如我之前说的,这个方案势必影响私营产业,这是根本矛盾,难以调和。我之所以之前会支持,只是因为这是您的愿望,您不必在一件注定失败的事上如此执着……”
“没什么事是注定失败的,我会努力寻找平衡点,继续推行它。”
她的语气没有一点动摇,劝说无果的亨利忍不住困惑:
“这没有意义,您为什么如此执着呢?”
他话音刚落,就瞧见她眼里的滚烫的火苗一点点凉了下去。
“因为那涉及无数没有自保能力之人的性命……”
她陈述起理由来,亨利压低了眉毛,克制住自己烦躁的情绪。哪怕他并不认同,也不能在她面前表露出不耐烦。
他撑着脸看着对面的人,她苍白的脸颊已经没有了过去的生气,眼睛却在说这种事的时候亮得惊人。
那些人为什么值得她大费周章?
他们像无底洞一样,无论投入多少,既不会感恩,也不会回报。无论是在卡萨德拉为了钱就出卖弗朗兹的平民,还是西区那群很容易被煽动被诱导的盲蚁。
悲悯的事做做样子就行了,难道真的要把自己搭进去?
亨利突然想起了索沃伦的阴雨连绵,她抛下自己决绝的背影,忍不住绷紧了唇线。
正当他左耳进右耳出时,对面那人的嘴里却吐出了一个可怕的名字,宛如让一切假象退去的咒语: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个原因,这曾是杰西卡过去的构想,我想帮她完成。”
她说完这话,目光像尖刺一样落在他身上,亨利瞬间警觉。
老师为什么要在此时提起杰西卡?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不,不。老师应该只是想起了挚友,她一向念及旧情,若是她真的知道了,以她的性格早就冲过来质问了。老师不知道……她一定不知道。“”
他忐忑地想着。
“这个方案不仅没有好处,而且竟然和杰西卡有关,一定不能支持。”
亨利下定决心,努力维持自己的脸色,笑着开口:
“我知道这个方案对老师的意义了。但是老师我无法再继续做无谓的投入,一切决策必须有利益驱使,看在您的情面上,我已经支持过这个方案一次了,未来我也无能为力。”
“你是因为无利可图不支持这个方案,还是因为……”
她停顿片刻,悲伤地注视着他,亨利心里重重一跳,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
“这个方案和杰西卡有关,所以你才不会支持?”
像是坠入冰窟,又像是永夜降临,轻飘飘的一句话撕开了他谎言的裂口。
莱安娜肯定知道了。
她知道了杰西卡的死亡另有隐情,知道了这死亡和他有关,问题是她知晓到了何种程度?
亨利的掌心冒出汗来,他攥紧手掌强撑着说:
“我不明白,老师您的意思,我为什么会因为方案和杰西卡有关就反对呢?”
“还要瞒我吗亨利?”
她目光冰冷而坚决,直直地抵过来,像是所有谎言都无处遁形,她已然知晓了一切。
亨利来不及去思索她为何会知道,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真的不知道老师您在说什么?”他仍撑出不知情的模样。
莱安娜叹了口气:
“在索沃伦的地下,你亲手杀死了杰西卡。”
亨利僵在了原地,不敢去观察莱安娜的神色,但为了判断情况,他还是迫使自己抬起头去和她对视。
四目相对,她眼里分明没有一丝怀疑,像是对答案无比笃定,亨利都快绝望了。
“老师,或许有什么误会,杰西卡议员死于魔兽之口,伤口也是……”
“你和裴迪合作杀死了她,你用她的性命换取教皇的信任,你还想继续隐瞒我吗?”
亨利一时梗住,无数狡辩的话术堵在了喉咙里。动机和结果都被莱安娜笃定地点破,她语气和眼神之间毫无犹豫,她一定知道了。
现在否认只会适得其反,只能……
他眸光闪动,十分可怜地看向莱安娜:
“老师,不是这样的,我是被迫的,杀死杰西卡是神使团的任务,裴迪想用珂赛特的魔兽杀死她,我当时一个人在地下,我无法反抗……”
“所以你对裴迪言听计从?裴迪让你杀死杰西卡,你就动手了,你亲手杀了她。”
“我没有老师,是魔兽杀死了她,我是被迫……”
“魔兽?是裴迪胁迫你做的吗?他胁迫你放的魔兽。”
“对,是裴迪的手笔,是他胁迫我放……”
话卡在了嘴边,他看见两行泪从她脸颊滑落。
“竟然,竟然真是这样。”
她双目通红,眼里是不可置信。
“真的是你亲手放的魔兽?你不仅知情,还亲手杀了她?”
亨利这才后知后觉。
他被诈了。
果然是关心则乱,以莱安娜的性格若是有十足的把握,定然早就来质问,不会在此时借着这个机会才提起。
他本不该如此被动,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莱安娜是怎么知道的?是什么时候怀疑的,为什么没有主动找他,而是借着今天的邀请试探?
他瞬间联想到了那个雨夜,莱安娜失魂落魄地前来拜访……
啊,原来如此。
连她也学会了隐瞒和利用。
被利用的苦涩和谎言被揭穿的恐慌交织,他平复下复杂的情绪,对上莱安娜的眼睛道:
“杀死杰西卡的人是教皇,奉命的人是裴迪,而我没有选择,仅凭我的力量如何救下杰西卡?她是注定要死的,老师您不该怪我。”
“若你是为了保全性命这么都没做,我不会苛责你,但你为了自己的利益亲手杀了她,你在用她的死给自己铺路,这不一样亨利!你在利用我朋友的性命!”
“她结局已经注定,我做一个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到底有何不可?”
他叹了口气,疲惫至极。
“无论有没有我经手,杰西卡是肯定会死在地下的,但只要我选择介入,就能有希望赢得王选了,否则没有支持的我如何能走到今天?”
他的语气冷静得可怕,简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最佳答案那般理所应当。
“你怎么可以随意利用性命?亨利你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为了王选你就要抛弃一切底线吗?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她的质问涌入耳朵,亨利闭上了眼睛。
仅仅是为了王选……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他默默地在心里反复念叨,莱安娜鼓励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翻滚。
那鼓励的神色、期待的目光都在深绿色的眼瞳中闪动,在日光下显得明媚动人。
他睁开眼,脑海中日光下的双眸和莱安娜此刻冰冷的眼睛重合,刺得他心里一颤。
“您问我为什么?您是最没有资格质问我的人!”
一贯的温和有礼全然消失,他的眼神灼人、语气尖刻。
“我本来从未想过踏上这条路,魔法师也好、王选也罢,我本来早就放弃了。”
他自嘲般笑了起来,这笑容透着阴狠的意味。莱安娜此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是您老师,是您鼓励我学习魔法,是您鼓励我改变处境,是您告诉我去追逐这些东西并非妄念和罪过……”
微笑着陈述,他像在耐心帮对方回忆。然后便看见莱安娜像一个溺水的人,眼神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不,不是,不对……”
亨利见她连放在桌上的手和嘴唇都颤抖起来,眼里生出惊恐,像是他们那温情的过去是她无意间铸下的大错。她不愿接受,所以想下意识否定。
她在否定什么?
心中的不快升至顶峰,一种恶意在心底滋长,亨利无所顾忌地去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笑着继续说:
“不对?哪里不对?您现在责怪我,质问我为什么要为了王选做到这个程度,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吗?不是您鼓励我走上这条路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