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娜？怎么你都来了……”

“你伤得很重，不要说话。”

她余光下意识瞥向两旁，心里担忧着身后如蛆附骨的影子，生怕不知情况的格里卡尔说错什么。

但格里卡尔并未意识到危险，仍继续开口：

“莱安娜，你说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卡丽安娜已经铸成大错，罪无可恕。”

她见格里卡尔的眼里闪过惊讶，忍着痛试图撑起身来，这才发现她身后站着的神使。

“神使？你作为主事神官从圣都回来，还和神使一起，你是要对老师……”

“慎言，格里卡尔！”她冷冰冰地打断了对方。

“卡丽安娜已经不是我们的老师了，她是教廷的罪人，我回来是为了支援因她而起的祸端，以及执行她的死刑。”

她瞧见格里卡尔眨了眨眼，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

“你要亲手杀了老师？莱安娜你知道老师的为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老师她在哪里？”

莱安娜身后的神使绕到了她的身侧，主动地补充起来：

“误会？卡丽安娜前主教炸毁东区遗迹附近的地脉端口，挟持神官贵族背叛教廷都是事实，格里卡尔神官您可是受害人，为何还抱有如此天真的幻想。至于她在哪？现在应该试图破坏该区的地脉端口，真是不自量力……莱安娜大人，我们也差不多是时候出发了。”

幽冷的声音响起，刺得人心里发毛，莱安娜站起身，瞥了眼魂不守舍的格里卡尔。

“看来老师没有向格里卡尔透露计划，他一无所知。”

她想着转过身，手腕被人攥住，格里卡尔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你们是不是早有计划？”

莱安娜观察他的眼神，觉得他意有所指。

“神使团的行动自然都是有计划的，不过不能给你透露。”

刚说完，格里卡尔就松开了手，朝她点了下脑袋：

“我自然理解，看来这次我帮不上忙了，但祝你们顺利，我恢复后会立刻协助撤离安全区的工作，后方你们可以放心。”

多年合作的默契在这个眼神里具现，莱安娜确信，格里卡尔已经猜到卡丽安娜有其他安排。

她点了点头，带着神使们离开了防御楼，朝着地脉端口赶去。

身侧的神使投来观察的目光，像是在细细评估她刚才的言行，她转头和他对视，尽可能让自己面不改色，

那人微微笑道：“您果然能分清私情和大义，想必也能执行好教皇陛下的任务。”

“您刚才说卡丽安娜会破坏该地区的地脉端口，教会既然早就知晓她的计划，为何不让我们一开始来此地防御，而是支援维克多主教负责的辖区。”她借机试探。

“卡丽安娜的破坏不足为虑，此处地脉端口和临区的端口是双生端口，女神格外重视，因此造就设置过庇护魔法，卡丽安娜攻击此处就是自寻死路，反噬魔法的代价她无法承受。”

说罢，莱安娜仿佛已经看见卡丽安娜因反噬受伤、浴血倒下。下意识攥紧了袍子里的手，她继续问：

“如果罪人卡丽安娜已经死亡，那执行死刑的任务应当如何认定？”

“您在担心功劳如何认定？不必担心，死亡不过是对罪人惩罚的第一步，枭首曝尸这种事仍然需要人做不是吗？”

她咬紧了牙齿，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何况卡丽安娜是高阶魔法师，这样的尸体想必能为阿萨特主教的研究提供帮助，届时由你亲手挖出罪人的心脏也算功劳。”

脑袋白了一瞬间，她平静地挤出答复：

“自当不负教皇陛下的期待，我会竭力履行使命。”

神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继续策马赶路，广阔的原野平坦宽阔，莱安娜却觉得像是穿行在荆棘丛，每向端口移动一寸，身上就多一道口子，身心都饱受折磨。

听神使这个意思，炸毁端口需要付出十分惨重的代价，老师应该会及时调整方案，只要没有被反噬魔法重创，哪怕对上神使团，老师也有逃生空间。

等老师逃掉，她再想办法从教会脱身和老师汇合，至于之后的事，老师总会有办法的。

正思索着如何帮助卡丽安娜脱困，以及卡丽安娜到底计划如何逃匿，她就察觉到远方有一阵相当强力的魔力波动在逼近。

像一阵浩荡的风，瞬间席卷原野，在这磅礴的魔力波动之后，大地也跟着摇动起来，他们的马匹受到惊吓，纷纷止步长嘶。

“怎么回事儿？”队伍中不乏出现了困惑的嘀咕声。

为首的神使沉思片刻，立刻下令道：

“如此异常的能量波动，能源端口情况有变，立即搭建投影通讯，联络圣都。”

莱安娜的心沉了下去，如此规模的能量波动她只能朝那个最糟糕的方向推测——卡丽安娜不顾代价地在毁掉端口。

“反噬魔法的威力卡丽安娜老师不可能不清楚，哪怕是这样她都要毁掉端口……所以她从未计划过逃匿，计划一开始的代价就是她自己。”莱安娜恍然大悟。

“我已经有方案了……至于怎么做，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回忆里轻飘飘的对话敲在她的心上，像不经意的箭矢飞了许久在这个瞬间把她穿透。她的思绪像是从水中冒出深吸了口气，前所未有地清醒。

魔导器方案举步维艰，屏障装置的方案教皇不会同意，地脉恶化程度已经到了无法再等待了，所以卡丽安娜选择独自炸毁地脉端口，用叛乱挟持作幌子，保全东区其他人。

西区的维克多出身大贵族，已经完全打破了教皇所预期的平衡，如果卡丽安娜出事，教皇所期待的，应该是扶植一位可以和维克多分庭抗礼的新主教，但同时她不希望这位主教和东区的地方势力走得太近，最好权威全然来自于中央教廷，借此瓦解卡丽安娜在位时团结一致的东区，所以新旧交替必然以杀死前主教为前提，才可以埋下祸根。

“此后你务必以东区利益为先，甚至在必要时，连我的性命都要毫不犹豫地舍弃。”莱安娜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师早就算准了教皇会选择我，当时才会说这样的话，还要我发那种誓……”

她深深吸了口气，而这时候通讯已经顺利连接，投影中竟然是裴迪神使，他已经换上了新的制服。

“我长话短说，根据核心区的监测数据，罪人卡丽安娜在刚才毁掉了该区的地脉端口，所以你们那里才会出现如此强烈的魔力波动。而且她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没有受到反噬魔法的影响。现在请诸位兵分两路，另一个双子端口急需魔法师维持稳定，而这边需要有人立刻前去诛杀卡丽安娜……”

看着那翁张的唇，听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莱安娜的世界昏暗了起来。

“如果以东区的利益为先，如果要恪守我的誓言，如果要在这群监视者面前保全自己取信教皇，那就必须对卡丽安娜老师挥刀相向。”

眼前闪过诸多和老师有关的记忆，哪怕在人前控制着表情，她藏在袍子里的手都在颤抖。

抬眼看向浮动影像的背后，地脉端口的装置的轮廓已经十分清晰，无法拒绝的任务在不断逼近，但她真的能完成吗？

莱安娜觉得自己做不到。

不过所幸，还有一些时间，在最终面对卡丽安娜之前她还能再做些心理准备。

神使团分为了两队，一队出发去另一个双子端口，剩下一队跟随着她。与其说跟随，或许监视押送更加合适。

她面色沉稳，但内心正在经历连绵不绝的撕扯。

地脉端口已经被毁掉，但地脉的能源并未枯竭，因此地脉仍然散发着淡淡的光，将前方的路照得格外清楚，越是朝下走，就越发明亮，像是前路光明、未来灿烂。

她身后跟着蓄势待发的神使团，身侧悬浮的多个留影石正在嗡嗡作响。

她期待通向能源端口的通道能够再长一些，但显然她的祈祷无济于事。

通道尚未结束，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在弯道口出现，蓝绿色的眼睛看了过来，和她四目相对。

如睡莲池塘般的眼睛没有敌意，卡丽安娜皱着眉，看她的神情就像看蹒跚学步的孩童，仿佛在担忧自己的学生是否真的能独行于世。

心沉了下去，莱安娜手里凝聚起火光来。

世界就是这样，抉择到来时不会留给你任何思考的时间，残忍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