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啊,莱安娜。
“我们真的花了很多时间找你,不过总算找到了。”
那流动着金箔的眼瞳笑盈盈地注视过来,嘴角的弧度发自内心地舒展上扬。维曦语气情真意切,宛如慈爱的长者。
像冰水直挺挺浇了下来,莱安娜浑身发冷,连血液都要凝固了。
“胡说八道……”
“傻孩子,你以为我和教皇关注你的原因是守住了索沃伦城区?其实是因为你和屏障装置连接时,我感应到了你的魔力波动,你就是我们用心培育的实验体。”
种种细节在眼前掠过,女神的话像木锥,径直扎入她的心脏,双手不自觉地发抖。
而此时,维曦的手轻柔地抚上了她的脸颊,从她唇里逸出一声怜悯的叹息:
“多可怜啊。你看似拥有了最珍贵的感情,但都是建立在虚假之上的泡影。你们师生如此珍视信任彼此,你为了卡丽安娜的嘱托不惜一切代价,而她献出性命只为给你争取时间,的确让人感动,但是……”
女神顿了顿,提起了语调,兴致盎然地看着她:
“如果你的老师知道你就是魔法师制造计划的实验体,她又会怎么做呢?”
闻言莱安娜眼前的画面扭曲起来,像是又看见了伤痕累累的卡丽安娜,为了阻止女神,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牺牲……
莱安娜咬住唇,明明没有溺水,却无法呼吸。
女神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意思,继续轻声笑道:
“你的老师她杀你时会犹豫吗?
“你的那些所谓的朋友、同伴,为了阻止我团结在一起人,他们会犹豫吗?”
“杀死一个实验体可比弑神简单太多,若是计划公开,世人会如何对待你,你真的不明白吗?”
“你闭嘴!你只是在骗我!”
莱安娜吼道,在禁锢中竭力挣扎,那魔力的拘束没有丝毫动摇,维曦仍然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轻声道:
“无论你怎么否认和逃避,都改变不了千百次实验只为了你诞生的事实。莱安娜你是最不该否认这个计划的人,如果你觉得计划是罪恶的,那你的存在就是原罪。”
莱安娜沉默良久后摇着头。
“你一定在骗我。”
“那你就自己好好看看吧。”
维曦微笑着轻拍莱安娜的脸颊,随后枷锁一般的水柱活动起来,将她扯入虚湖之中。
魔力全方位干扰着人的感官,眼前的幻境栩栩如生,恍若亲历。
她看见了在神殿里,阿萨特主教将目标名单郑重地呈给维斯特利亚,那令人发指的制造计划就此拉开帷幕;
在实验室,精密的仪器闪着光,在一声巨响后,棕红卷发的女性手持一块尖锐的玻璃冲出了禁锢,光着脚捂着腹部飞快地逃离。她速度很快,莱安娜没能看清她的面容;
在投影室,金袍神使警告着控制台前的人,男子置若罔闻,仍然背对着他们专心致志地操控装置,很快那投影上的光点消失了,追踪装置彻底失效。绿眸的男子看着投影空白释然一笑,但他随即就被锋刃贯穿。
那位棕红卷发的女性策马一路狂奔,穿过原野、踏过荆棘,她的背影越来越清晰,显然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但始终没有追上她,她最后跑到了悬崖边上,翻身下马,径直跃下,没有犹豫片刻。
这些是神使团传回的一些影像,或者教会的留影,短暂的画面却足够勾勒出故事的原貌。
别人叫她孤儿,拥有爱的她过去从未在意,却在此刻真的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了。
莱安娜睁开眼睛,气泡从她的鼻孔中冒了出来,液态的魔力涌入鼻腔,魔力环绕对于魔法师本应该是最舒适的环境,她却觉得像是被扼住咽喉,连呼吸都费力。
“莱安娜,吉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活下去才能想到解决麻烦的办法,人死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莉莉婆婆是在一个晚上说的这话,那是个很难熬的冬夜。她心里从此点起了一盏灯,灯火在过往从未熄灭。
在亲友离世、报仇雪恨后,她在墓碑前给他们保证:“我会好好活下去。”
活着才有希望。
但如果痛苦和灾祸都源于活着本身呢?
她就是那把打开灾祸的钥匙,如果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应该怎么自处?
抑制不住地颤栗,连牙齿都在打颤,她本能地否定着维曦的话:
“不,不,肯定是假的……”
耳边再次传来了维曦的声音:
“不必自欺欺人,这些都是事实。”她语气温和,像条柔软的丝带,将人轻柔地绞杀。
“哪怕不看这些影像,你的魔力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千百次实验才让你的魔力阈值高到了非人的标准,这宝贵的馈赠正是最佳证明。你前半生不是最以此为傲了吗?”
莱安娜哑然失语。
“亲爱的孩子,不要再钻牛角尖做无谓的抵触,这是个伟大的计划。我教授你们魔法对抗自然的各种灾难,野兽侵袭,你们却用它彼此压轧攻击。五王之乱、继承战争、我见到了太多让我失望的事,明明塞德里克从未称帝,却有人为了权力的正当性,编造了帝国的起源,你们的文明腐朽百年、无可救药,还酷爱将同类分化压榨剥削,虚伪又残忍。这么丑陋的文明不如用归零计划清理个干净,大家都用魔力的形式存在,就不再有任何分别,自然也没有不公与剥削……”
她语气耐心柔和,莱安娜默默攥紧了袖子里断掉的魔导器。
维曦看她不像动摇的样子,继续道:
“而且如果你还不认同这个计划,那你又要如何自处?一切可就是你的过错了。”
都是你的错。
反复加深的心锚,早就埋下的小刺在此刻变成了粗壮的荆棘,扎透了她的心脏。
如果不是她被锁定为实验体,母亲就不会被诓去做实验了,父亲也不会死。
她引以为傲的魔力不是幸运的馈赠,是那个罪恶计划的烙印,是不幸的起点。
母亲带她逃出生天,若是躲在村庄一辈子也就好了,为什么自己阴差阳错地觉醒了魔力,亲自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在彻骨的寒意里,眼前一望无际的蓝色扭曲起来。
她又看见了吉姆那双机灵的眼睛,莉莉婆婆和卡特爷爷慈祥的笑容。
眨眼的瞬间,又浮现出索沃伦地下的残肢断臂,和无法合上的浅色眼睛。
青葡谷的夏风染上了铁锈和腥臭,倒在血泊里的人吐出的怨毒诅咒。
卡特莱的花庭里,金色的眼瞳闪着怨毒,责怪她过去的鼓励。
东区地脉端口下,自己的手沾满血,怀里的人渐渐停止了呼吸。
“我发誓一切以东区的利益为先。”
起誓时没有丝毫犹豫,而现在这誓言像冰镐般凿入心口,叩问她存在的意义。
虚湖好冷,让人直打哆嗦,心中燃烧不止的灯火在此刻熄灭了。
原来人彻底崩溃的时候并不会哭喊,分明连愤怒和悲伤的力气都没有。
以为自己在拼命向高处飞翔,没想到是在朝着深渊加速下坠,怦然坠地,世界支离破碎,和心中熄灭的灯火一起堕入坟茔。
她仰头怔愣地看那不可战胜的存在,那个人还在耐心说着:
“不必再犹豫,除了配合我执行这个计划,你别无选择……”金箔样的虹膜忽然颤了颤,柔和的话卡在了维曦的喉咙里。
她下方蓝色的液态魔力间弥漫出红色来,在那如纱如雾的红色里,莱安娜惨白的脸异常显眼。
她抬眼瞪着那高高在上的影子,嘴唇分明在颤抖,但嘴角却微微扬起:
“我永远都有选择,我绝对不会任你摆布。”
主教的蓝袍随着液态魔力舞动,那柄银色魔导器在她的心口若隐若现。
“卡丽安娜老师,我遵守我的誓言了。”她轻声道,随即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