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娜倒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身上。
午后的阳光很好,她甚至觉得好得有些过头了。白澄澄的,格外晃眼,把眼前人的眼睫照得根根分明。
窗外的风晃开纱帘,卷起刚散落一地的稿纸,裹着阳光一起闯入。桌上风信子的香气也被扬起,在呼吸交错间溜进鼻子,这个吻瞬间浸染上春日的气息,让她有些恍惚,留恋片刻。
等她回过神来,恢复理智,试图躲闪把头别开,对方才不情不愿地停下。
“你疯了吗,阿纳托利?”
“对,要被你折磨疯了。”
语气幽怨,同时还不忘把她的脸摆正。
“骗我有意思吗?你之前说什么认不清内心、受魔力紊乱影响,统统都是谎话……”幽怨带刺的语气却越说越软、随后成了委屈。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摁着她肩膀的手还在发抖,她只得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颊,说不出一句话。
阿纳托利的指控都是对的,她就是个骗子,但她又能怎么办?她尚未想明白解释的说辞,对方又低下头,把脸埋到了她的颈侧。
莱安娜的指尖扎进他的头发里,轻柔地摸他的脑袋,企图消解自己的愧疚,对方贴着脖子贪恋地呼吸,随后便不满足于此,开始在颈侧留下细碎的吻。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他便知趣地停下。
“在看那些信件时,你流泪了,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想起了过去很多东西、很多事情。”她笼统道。
我想起塔顶的微风,蛋糕味的初吻、雨夜的背影、海边的集市、白沙上的舞步,夜空下的承诺……
她手指穿过对方头发的动作更加轻柔,怕惊扰了如飞鸟般的记忆,希望那些时光能停滞片刻。
听了她笼统的回答,阿纳托利缓缓侧脸,抬眼注视着她。
“我在其中之一吗?”
十分小心的语气,眼神可怜极了,活像被雨淋湿等待被抱回家的犬类。
被这样的目光环绕,她准备好的腹稿再也说不出口。
房间只有风声,和缄默许久后,阿纳托利失望的一声叹息。随着那声叹息,莱安娜察觉他炙热的目光也暗淡下去。
心口莫名地发涩,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你贯穿始终,直至现在。”
埋在颈弯里的人撑起身,热切地看着她,愣了了好几秒才笑起来。
他眼睛亮得惊人,笑容透出的暖意不亚于照在她身上的阳光。
“所以我猜对了,你也爱我。”
她认命地点了下头。
“之前对我说谎,拒我于千里之外,是因为有所顾忌吗?”
“你我之间,麻烦实在太多了。”
刚说完就被对方紧紧抱住。
“我只要你的答案就好,任何麻烦我都愿意承担,我都愿意去扫平,只是不要再伤我的心。”
说完后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点点地贴近,停在了鼻尖相碰的距离。
“莱安娜,再告诉我一遍你的答案。”
眼里不近人情的灰色不过是拙劣的伪装,在这片荒凉的色彩里,莱安娜分明瞧见了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如果要抽身离开,结束这一切,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很清楚越界的后果,脑海里还在思量诸多影响和算盘。
“莱安娜?”
这声轻唤像是让她回过神来,或者说真正地失去神智。
她微微向前,打破了两人最后的边界,这就是她的答案了。
春风十分和煦,仍在孜孜不倦地朝房间里流淌,吹得窗帘发出呼呼响动,地面的纸张振翅欲飞,哗啦不息,像是段伴奏,配合着衣料摩挲的窸窸窣窣和交错的呼吸声,构成反复循环的简单旋律。
莱安娜觉得她这辈子不会忘记这首歌,节拍和曲调随着春风婉转悠扬,永无止歇。
她在一个明媚的春日里再次坠入爱河。
······
傍晚的阳光将钟楼的影子拉得格外长。身着亚麻斗篷的年轻女性步伐轻盈地没入钟楼的影子,走上楼去。
这座钟楼在圣都内外城镇的交汇之处,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楼梯盘旋蜿蜒,底层有叫卖茶水的小商贩和躲阴凉的搬运工。
越往上走人越少,但楼道处横躺着衣衫不整的流浪汉,他的脚似乎受了伤,血污浸满了其上包裹的脏兮兮布条。
油臭的头发像腐烂的海草,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那女性停下脚步,捂住了鼻子,犹豫半晌后走上前去蹲下。
“我或许可以治疗您。”
那流浪汉打量了她一眼,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
“您应该按约定去楼顶,而非在我等守卫身上浪费时间。”
那女士惊讶地眨了眨眼,起身朝楼上走去。她不该这么没有警惕心,被守卫的伪装骗了过去。
她走上顶部,在漫天霞光中拉下了斗篷的帽子,蜜色卷发低盘在脑后,额头处的碎发被风卷起,露出银盘样的脸蛋和黄琥珀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