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风从耳畔袭来,秦太守的耳尖动了动,但他已经来不及重新提剑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幽绿色的灵光在空中轻轻一炸,劈向秦太守的刀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荡开了。
秦太守愣住,只见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纤长的指尖轻轻一点那抹灵光,灵光就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原地暴涨一圈,张嘴把砍他的叛军一口吞了下去。
秦太守:……?
这是什么神通。
少女的轻笑在空气中响起,一道人影从渐渐消退的灵光后走出来,正是悠悠。
悠悠伸出两根手指在红润的嘴唇上轻轻一抹,低下头:“太守秦大人?”
秦太守:“妈呀天上掉下来一个吃人的女施主!女施主你是谁?!”
悠悠闻言,手里的灵光又是噼里啪啦的一顿闪:“……”
他们说两句话的间歇,新的一批敌军又杀到。悠悠二话不说把地上的秦太守拎起来,一道灵气荡开两个挥着大砍刀向她冲过来的叛军,脚尖接连点地,轻飘飘地落在了高处的城楼上。
秦太守被她粗暴地以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扛在肩膀上,在一片颠倒的视线中看清了悠悠出招的整个过程:“……喂,你是妖啊?”
悠悠又掀飞两个壮汉,城楼下冲着她飞来一打箭,她又用袖子一卷,那些失了准头的箭歪七扭八地从半空中掉了下去。
她就这么大剌剌地扛着一个人站在城楼的最高点上,下面无数前赴后继向上攀爬的叛军硬是对他无可奈何。
悠悠在揍人的间隙回答:“对啊,你不也是吗?”
秦太守尝试着扒拉着悠悠的肩膀把自己扭正,未果,干脆放松手脚摆出一个装死的姿势挂在悠悠身上:“哦,那倒也是。女施主我能多嘴问一句吗,你准备把我带到哪里去?”
城楼上两个妖怪一个纯血一个半血,完全没有要“妖怪见妖怪,两眼泪汪汪”的意思,一个忙着杀人,一个忙着躺尸,各自不亦乐乎。
悠悠:“先等我杀几个贼人,然后我带你出城!”
躺尸的秦太守一个鲤鱼打挺:“出城?出城干什么?”
悠悠差点被他拽一个踉跄,用脚踹飞两支箭的同时找回重心:“出城还能干什么,豫州府守不住了,我带你逃命啊!”
秦太守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女施主,咱俩那不是一路的妖怪吧?”
“怎么不是一路的?”
“你这个年纪有这种修为,在妖修里是个天赋异禀的大妖,我呢,这把年纪才这点修为,在人修里是个靠给自己打妖血才勉强出头的混子。哎,你们妖修寿命比人修长,心智也长得缓慢,我看你不是什么女施主,你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小孩儿吧?你跑出来搅和到打仗这种事里干什么?”
悠悠没好气:“我搅和——我不搅和你刚刚就死在城楼上啦!”
秦太守有点面色奇异地反问:“又是谁告诉你我不想死在城楼上的?”
“这还用说,天底下就人这么上赶着找死的吗?”悠悠一边杀人一边应付他,一个脑袋掰成两个用,反射弧都跑得更慢了,“等等,你刚说什么?”
“我说战死疆场,才是我辈心中的所求。”
秦太守攒了好久才攒够一掌的力气,他乘悠悠对身后不备,一掌轻飘飘地拍在悠悠背心上,连悠悠的护体灵气都没有打穿,利用反作用力把自己推出的三丈远。
悠悠仓皇回过头:“你……”
秦太守的脚尖在城楼上轻飘飘地一点,就像从昨天前无数前赴后继从城楼上跳下去拼命的寻常士兵一样,纵身跃了下去。
悠悠看见他一落地,就迅速地捡了把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大砍刀,秦太守虽然负伤,但作为修士比起凡人还是强悍太多,他切瓜砍菜似的撂倒的一个排的叛军,一个被他砍掉半边胳膊的叛军倒在地上片刻,忽然大喝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双手抱住了秦太守的后背。
他的同伴抓住机会,一刀向着秦太守劈了下来。
血雾弥漫开来,针似的扎了一下城楼上悠悠的眼睛。
悠悠此时再想要回援已经来不及了——以秦太守为中心,叛军和守军形成了一个小战场,一具尸体接着一具尸体叠上去,悠悠很快就找不到秦太守了。
可见在战争面前,太守倒也不比寻常人更金贵多少。
城楼上传来两声人仿的鸟叫——这是悬枢令叫她撤退的声音。
悬枢令乘着叛军攻城跟上来裹乱,能杀一个是一个,但他们没打算为豫州府陪葬。
悠悠懵懵懂懂地最后看了一眼秦太守消失的方向,又荡开一片追着她如影随形的背影,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城楼后。
带着腥味的风从她的脸颊刮过,悠悠隐隐地意识到,在她缓慢的成长的几百年里,一直有个凤凰替她挡着风雨,后来凤凰没了,她又凭借一身举世无双的修为在世上纵横,看着十分厉害,其实说到底就是个小孩,受到了委屈就不高兴,然后用拳头解决所有问题。
她没见过明知是死,却欣赴之的人。
但此后见过了。
见过了,她也就不再是谁家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