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空城计是一个人在城楼上抚琴摇扇子,吓退心虚的司马懿。豫州府里,秦太守演的这一出略有不同——秦太守给自己扮上武嗔的衣冠朝服,是为了让心虚的叛军认定武嗔此刻就在豫州府里,秦太守是挡在武嗔面前替她吸引火力。
豫州府拖得越久,武嗔在洛阳与援军成功汇合的几率就越大。
听霜把前因后果梳理明白,悠悠在旁边听了,给出简明扼要的评价:“秦大人这样的仁义之士是怎么沦落到给武嗔效力的?”
“……”
周围一圈都是一样给武嗔效力的人,一时间没人敢接她的话。
“秦大人已经拖了一个白天,今天是求援的人出发的第六天,如果北境军来援的脚程没问题,那最迟明天日落前,北境军就会到洛阳——换句话说,西北叛军这些人能被秦大人骗,就活该他们造反不成功。”
悠悠说完,转身就走。
听霜追上去:“你干什么去?”
“翻墙进城,告诉秦大人明天不用守了,放西北叛军去洛阳好了,反正他们已经来不及弄死武嗔了,没必要非得让豫州府死守,明天又添一堆无谓的牺牲。”
悬枢令集体扭头看听霜。
听霜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快步向前拦住了悠悠的路:“不,不行——”
悠悠甩开她的手:“有什么不行?”
听霜眼睫一垂:“为人臣者,不使主君入险境。”
“说人话。”
“人话就是殿下一日还在洛阳,从豫州府到洛阳之间的城池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主事的官员心中还忠于殿下,就全部必须抵抗。”
“我不是跟你算好了吗?现在不抵抗又威胁不到她武嗔!”
“谁说威胁不到的?”听霜面色沉了下去,目光被垂落的眼睫压成窄窄的一道,“殿下在洛阳,叛军在往洛阳去的路上,我们为人臣子的不死战到最后一步,难道还只望着靠着叛军跑的不够快,来不及杀到殿下面前吗?”
悠悠与听霜在良久的沉默中对视一眼:“……你这是愚忠。”
听霜不置可否地笑笑,补上致命一刀:“更何况,秦太守今天都这么抵抗了,你以为你劝他开城门投降了,外面的叛军就会放过他吗?他们都选择造反了,想必是不会在乎多杀一个豫州府的太守给自己祭旗的。”
次日,天色将明未明。
西北叛军的营地中将兵们一边穿戴甲胄一边从营地中小跑而过,叛军已经开始整军。
武祷跟着副将从中军帐中走出,两人一起看向了远处豫州府的城楼。
豫州府夜里把昨天城楼上被砍断的旗子收了,因为没有能替换的新旗子,此刻的城楼上光秃秃的,只能三步一岗卫兵正在戍守。
从中军帐的距离,卫兵的身影只是视线里的一个小点。但武祷不知怎么,就从那挺直的身影里看出来负隅顽抗的坚韧。
武祷一想到自己带的军队正在杀戮的也是大昭的子民,武祷心中就忍不住打了个突,一把抓住了走在前面的副将。
被他拽住袖子的副将回头:“殿下?”
武祷问:“武嗔……你们确定武嗔现在就在豫州府里吗?”
“当然。”副将点点头,“昨日好几队我们的前锋都来汇报,都看到武嗔穿着冠服亲自站在城楼上督战。怎么,殿下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我就是……韩副将,你说豫州府现在到底还在抵抗什么?她武嗔就算拖过了昨天,怎么也不可能拖过今天,她在等什么,是不是援军就要到了?”
韩副将冷笑一声:“援军?她可未必有援军。”
“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副将似笑非笑:“北境军我们拦不住,她派出去求援的一支小队几个人我们还拦不住吗?”
武祷被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什么?”
韩副将不欲多说,只是潦草地冲着武祷一拱手,敷衍道:“总之,军中一应事项林将军都会替您安置妥当的,殿下不必忧心。”
远处跑过来一名小将跟韩副将耳语两句,把韩副将叫走了,留下武祷一个人站在忙碌的军营中间,一时手足无措。
身在军中,武祷也跟着换上了轻甲劲装——他的衣服无疑是最华贵精美的,但也是最用不上的。三军之中,自会有无数人挡在武祷面前替他赴死。
武祷知道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姓武。
这么想来他一生至此,除了生得格外的好,有“武”这个姓氏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值得别人保护他的特质。
武祷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城楼,没来由地想起了武嗔。
武嗔现在就在这座城楼上,带着人抵抗他的叛军。
豫州府兵不强马弱,但每个人打起架来是真的不要命,城楼上的人一批一批视死如归地往下跳,战场外的武祷看了都心慌。
武祷不自觉地想:……豫州府这些赴死的人,又是为什么这样替武嗔效命呢?
等不到武祷想明白,豫州府已经在又一轮的强攻下摇摇欲坠,越来越多的叛军爬上城楼,城楼上先是演变成了近身肉搏,然后越来越多的守军倒在叛军的刀下。
第一个背着旗子的叛军把“林”字的军旗插在豫州府城楼上时,胜局似乎已定。
秦太守没有再穿武嗔的冠服,血迹顺着他的胳膊淌下来,整条袖子都被浸湿了糊在手臂上,他单手把剑往脚下的石缝间一插,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