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在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会回想起这些呢？

她不知道。

最近，她越来越多地回想起那些过往的碎片，那些陌生的，关于家的，细碎点滴。

在十三岁生辰宴上被赶出家门时，沈清璃从未想过还会有往后，那一天像往常的所有日子一样平常，以至于当离别来临时，轻飘飘地像个玩笑一样，关于家的所有回忆都猝然凝滞在那一日，往前，往后，都是一片黑沉沉雾蒙蒙的。

在闹市上被一个神神叨叨的道士拦住，被指名道姓地骂了一通，说了很多不好听发话，再之后的记忆就是，一家三口沉闷地坐在餐桌上，一贯疼爱她的父母双亲完全变了一个样。

“山上的妖精，就该待在山上，世间一切悲剧都是从试图融入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开始的，本不属于人世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入世。”父亲说。

年幼的沈清璃听不明白，转而拽住母亲的衣袖，却被重重地甩开了。

母亲背着脸，看不清神情：“你走吧，像你这样的妖怪，只会给我们沈家带来祸患。”

沈清璃就是这样吃到了往后几年间很久都没有再吃到的最后一顿饱饭，踏上茫茫求生路。

现在想来，那道士说的话都灵验了。

最初摸爬滚打远走他乡的一两年间，她刻意回避一切关于蜀地的消息，回避着，就自以为忘了一切。

但命运自有它捉弄你的办法。

那是的覃山是三不管地带，妖鬼聚集，为了维护地位，她和初来乍到年轻气盛的豺妖刚打了一架，在众妖鬼前她强撑着，奄奄一息地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养伤。

就在这样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路过的赶路人的随口闲聊里，听到了最不期然的消息。

沈家没了，沈父沈母接连离世。

那老道说，提纲克年，父母不全，她身边终将空无一人，亲缘断绝。

灵验了。

那老道还说，大运甲申，流年丙午，岁运天克地冲，直射命主，凶星云集，及笄那年恐有性命之忧。

沈清璃险些死在那个破庙里。

那晚过后，沈清璃忘了很多事，身边多了一个墨娼，一个白羽。

那老道还说，华盖临身，清冷孤高，伤官见官，夫妻宫逢冲，婚不过三载，夫婿恐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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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累了，沈默看到眼前人慢慢地收了笑，好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与外界隔开，又恢复成那种难以捉摸的模样。

“我不会成亲。”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想清楚了的事，“也不会成家。沈默，你要的世俗名分，我给不了你。”

沈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闻言顿了顿，弧度却没有降下去。

“没关系，我不需要——”他开口，想说自己不需要那些，却听见沈清璃又说了下去。

“但如果这对你很重要……”她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红线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束细小的流泉，“我可以给你一个订婚。定一辈子。”

定一辈子。

不走进那道门，不拜那座堂，但从此以后，所有该给丈夫的，她都可以给他。

沈默几乎没有犹豫。“好。”

他的眼睛不躲不闪，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装进瞳仁里。

沈清璃有些意外。“你不问为什么？”

“你肯让我站到离你那么近的地方，”沈默说得很快，神情也几乎没有变化，“我已经不敢再要别的了。”

沈清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枚玉佩塞回他手里。

沈默心头一凉。

却见沈清璃转过身，把后背朝着他，抬手撩起垂在身后的长发，露出后颈和一段细白的脖颈。

“给我戴上。”

月光照在她的后颈上，发根处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像脆弱柔软的菌丝。

沈默的手有些发抖，声音却还是平稳的：“这是挂在衣襟上的。”

沈清璃的手顿了顿：“我知道，但是戴着衣襟上，容易磕碰到，要紧的东西，我从不放在外面。”

沈默竭力控制住颤抖的双手，红绳绕过她颈前的时候，他的指节碰到她的锁骨，两个人同时屏了一下呼吸。

同心结系好了。

“好了，”沈清璃转过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语气轻快，像是买了件称心的首饰，“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定下的人了。”

她说得这样大方，倒让沈默的耳朵红了一层。

“定下”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契约都重。他低下头，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我会对你好”之类的话，又觉得太轻了，配不上这个时刻。

最后他只是说：“那我回去……准备准备。”

沈清璃挑眉：“准备什么？”

沈默认真地想了想：“至少，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远处，金喉的歌声又响起来了，在深夜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蓝漪大概被吵醒了，水声也跟了起来，大概要用温水给金喉漱口醒酒，一边漱，还得一边小声哄着。

小院里。

肥灰不知何时挤得太近，压到了赤翎的翅膀，赤翎翻了个身，尾巴啪地甩在青萝的藤条上，青萝嘟囔了一声，往绿笙身边缩了缩，一青一绿密不可分地缠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