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生是二十三班的。
又一个周五晚上,夜色已经把窗户涂成了深蓝,白林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没做完的物理卷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进来。
是李璐发来的。
【我们班想明天早上去明川纪念园给她种一棵纪念树。】
【我们几个同学自己商量的。】
【我知道那天你们也在场,要来吗?不来也没关系。】
白林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他的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直到屏幕自动变暗了一些,他重新点了一下。
最后他打了五个字。
【不去了,谢谢。】
李璐很快回了一个“好,你们也别太难受”,跟着一个浅蓝色的拥抱表情。
白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隔着墙看向穹景昼卧室的方向。
他不想再刺激穹景昼,甚至不愿意让穹景昼知道李璐发来的那条消息。于是他把台灯调亮了点,继续闷头写题。
结果第二天中午,穹景昼还是知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穹景昼右手拿着勺子,左手腾出来刷手机。他把勺子拿起来吹了两下,刚送到嘴边,突然停了下来。
白林注意到他勺心还盛着一小块还没送到嘴里的排骨,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穹景昼盯着的那个帖子,标题很简单。
【二十三班给她种了棵树。】
下面有几张照片,一棵小树立在画面正中央,树干大概只有手腕那么粗。旁边放着一块金属纪念牌,上面刻的字太小了,照片里看不清。
还有几束放在树前的花,有的是雏菊,有的是百合,有的是白玫瑰。还有张拍到了一个女生的背影,头低着,长发被风吹得往一侧飘,是李璐。
穹景昼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等孙阿姨重新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穹景昼终于动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像一个句号落下。
“我们下午去一趟明川。”
白林的筷子悬在碗和嘴之间的半空中,停了大约一秒,把菜又放回碗里。
“不去,你状态不好。”
“我没事。”
“你这几天晚上睡了多久?”白林把筷子横搁在碗口,“心里没数?”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下:“白经纪人管得真严。”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说。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很真诚,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这种可怜巴巴的语气让白林听得心里发紧。
白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跟王阿姨说一声。”
穹景昼立刻摇头:“不说,说了她就不让我去了。”
白林看着他,给他夹了一筷子里脊肉:“你也知道啊。”
王芳这几天连他们在院子里多待一会儿都要从窗户探头问一句,每天早上一睁眼先看新闻推送,失踪案有没有进展。
穹景昼盯着那块里脊肉看了一会,把它夹到嘴里,故意扭头看着白林,表明自己会很乖。
“主要这不是有你呢么,武力值超高、心思细腻的白经济。”他嘴角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弧度,“不危险,你跟着我就好。”
于是,网约车一路开到明川纪念园的时候,正好下午四点。
明川纪念园在城郊交界处,从市区开过来的一路上,行道树从梧桐变成水杉,从水杉又变成松柏。纪念园的入口比路面低半米,要下一个小缓坡才能到正门,像是设计者故意让它不那么显眼。
门口的冬青和侧柏交替着栽,树冠被修成规整的球形和圆锥形,枝叶密不透风。石碑上刻着“明川”两个字,摸上去大概会有玉石一般冰凉温润的触感。
远处有低矮的纪念墙,旁边立着指示牌,金属面板上标注着不同区域的方向——树木区在东,旧墓地在南,骨灰廊在西,传统墓区在北。
他们走到树木区的时候,李璐他们放的花已经被工作人员收拾掉了。新种下的那棵树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又安安静静的。
树下放着一块小小的纪念牌,上面刻着女生的名字,姓陈,单名一个字。出生年份和死亡年份挨在一起,两个年份之间那一条短短的连接线,活像是被什么人硬生生截断的。
白林没有说话,他总觉得语言在死亡面前太轻了,什么也托不住,也什么都传达不了。所以他只是站着,微微颔首,双手垂在身侧。
穹景昼半跪着,把一束白花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