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树木区的东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花束外面的白色包装纸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他低着头,后颈从黑色上衣领口里露出来一截,颈椎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对不起。”
白林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刚好够他在有任何需要的时候立刻扶住穹景昼的肩膀。他看着穹景昼的背影,衣料在风里贴着,又离开皮肤,把少年身体的轮廓一次次勾勒出来。
他莫名觉得穹景昼好像比前几天更瘦了,纪念园的风再大一点,好像就能把他吹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林回头看去,女孩的妈妈站在他们身后,手里也捧着一束白色的花。她穿着黑色外套,头发用黑色的发夹别到耳后,满眼都是红血丝。
穹景昼也站了起来,他动作比蹲下去时更快,膝盖在直起来的过程中轻轻晃了一下,被他用脚掌撑住了。
女人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停,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几秒她低声问:“你们是当时帮忙的孩子,对吧?”
白林点头:“嗯。”
女人看着那棵树,又看向他们放在树前的那束花。
“谢谢……你们来看她。”她的声音在“谢”字上抖了一下。
白林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稍稍用了点力:“节哀。”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太轻了,可他不会说别的。
女人却像听见了什么很重的话,眼角的那层水膜在光下一闪,被她飞快地用指尖按掉了。她蹲下去,把自己带来的那束花放在树前。
白林移开视线,没有再看。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脚后跟往后退了小半步。白林下意识上前,右手伸出去,在她手肘后方的位置虚虚地扶了一下。
她扭头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眼睛里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可能是感激,也可能是更深的悲伤。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那棵树。
树木区很安静。
下午四点半的光已经有了斜度,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出大大小小的光斑。
白林偏头看了一眼,想确认一下穹景昼的情况,刚才女人出现的时候他就没有再说话,白林怕他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又被刺激到。
可穹景昼不见了。
白林的思绪在那一瞬间乱作一团,他清楚地记得穹景昼刚刚还和他一起站在树前。他转头看向四周,从左到右扫了整整一百八十度,穹景昼不在任何一个方向里。
他拿出手机给穹景昼打电话,屏幕上的联系人头像亮起来,是穹景昼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一张白林侧脸,角度刁钻,对焦模糊。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还是没人接,都是忙音。
女人从他一连串的动作里意识到了什么,也回过神站直身体,左右看了看:“你朋友呢?刚还在这里——我帮你找。”
“没事。”白林按着屏幕,声音比刚才冷了不止一个度,“我有他定位。”
他点开用户手机定位追踪,那个定位是他和穹景昼共享的,白林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上它。
定位点在明川纪念园深处。
位置显示得并不精确,那个小小的蓝色圆点在屏幕上轻轻抖动,一会儿往左偏移几毫米,一会儿又跳到另一个位置。
白林抬头看向指示牌,扫了一眼大致方向——定位点指向的是南边更深处,是旧墓区和未管理区域交汇的地方。
已经四点三十。
纪念园六点关闭,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天色也会开始变暗。他收起手机,转身朝定位显示的方向走去,走之前说了一句“谢谢,您先回”。
越往里走,人越少。
到了墓地区,石板路从能并排走三个人的宽度,缩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路面变成不规则形状的碎拼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矮小的蕨类。
墓碑一排一排地立在斜坡上,有的高有的矮,偶尔有风吹过,碑前鲜花外面的塑料纸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白林不怕这些东西,可他怕找不到穹景昼。
这个念头从他的脚底升起来,沿着腿骨往上爬,最后停在太阳穴,在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这家伙肯定又被刺激到了——自从刚才那个女人来的时候,穹景昼就站在旁边看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白林一边走一边按下重拨,手机贴在耳朵上,嘟声一响再响,每响一声,他的步子就快一点,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手机上的定位还在跳,那个蓝色的小圆点在屏幕上的网格里游来游去。他按着定位方向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往上走的石阶,右边是往下走的斜坡。
然后,定位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