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他像是咬着这两个字,“那群混蛋,他那会才多大啊……”
白林像是被这句话从中间撕开了,以前那些事,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提过一次。他以为穹景昼大概忘了,或者至少是模糊了。
可他不知道穹景昼比他自己还像被困在那一天。不知道穹景昼会在凌晨,一个人偷偷出来,把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话说给月光听。
白林看着球场中央那个背影。
白天,穹景昼还能对着他笑;到了晚上,却站在这间体育馆里把自己拆开。
他突然有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他想走过去把人抱住,骂他怎么半夜一个人跑到这里。
可他没有动,他怕穹景昼看到他也在这里,会把好不容易才打开一条缝的门重新关上。
穹景昼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像是要去碰什么。他的手指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慢慢垂了下去,手指重新收拢,插到外套口袋里。
白林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像是他在努力地呼吸,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压下去。
白林下意识往前了一点,他想要靠得更近一点,近到能在穹景昼撑不住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去接住他。
他的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着一个空矿泉水瓶,大概是之前打球的人留下的。
白林的鞋尖碰到了瓶身,鞋尖前端的橡胶边缘擦过塑料瓶身上的褶皱,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咔。
可这个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体育馆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它撞在周围的墙壁上,折回来又消散。
穹景昼几乎是同一瞬间回头,他的肩膀在转身的同时微微下沉,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了一个可以随时格挡或出手的位置。
帽檐下那双眼睛直直地、不偏不倚地射向白林藏身的方向。
“谁?”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那一瞬间,白林觉得站在球场中央的人陌生得厉害。穹景昼现在的气息,和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大相径庭。
穹景昼站在原地,他的视线从看台最左侧一格一格地往右平移,像一束极慢移动的冷光。
白林从蹲姿变成了近乎跪姿,重心降到最低,他的手指把帽子往下又拉了一毫米。
体育馆重新安静下来,白林甚至能听见自己鼓膜血管里血液流动的沙沙声。
过了几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刮过那个被白林踢到的空矿泉水瓶,瓶身被风推着又轻轻滚了一下。
穹景昼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最后,他像是把这点动静当成了风,转身从侧门离开。
白林没有立刻动,他从一数到三十,才从阴影里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他单手撑着墙壁稳了一下,走到侧门边往外看。
穹景昼走在空地边缘靠近围墙的那一侧,那里种着一排瘦高的侧柏,树干之间的间隙很窄,把本来就暗的夜色又遮了一层。
白林看着他拐进教学楼侧面的那条清洁工用来堆放旧拖把和废弃杂物的通道。
白林皱起眉,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浮上来:一中的黑衣人,真的是穹景昼?
那他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他有时候完全不睡觉吗?
从体育馆到教学楼背面那条小巷,正常人走一分钟都用不了,穹景昼走了快两分钟。
白林的火气涌了上来,这家伙膝盖上的伤根本没好,被警察怀疑,被人跟踪,却半夜穿成这样摸进一栋教学楼,是脑子坏了么。
他从体育馆侧门闪身出来,贴着墙壁阴影快速穿过空地,跟到了教学楼门口。
教学楼一楼的玻璃门半开着,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和社团招新海报。
穹景昼刚到门口时,肩膀微微偏了一点,帽檐下的头往左转了几度,像是在听什么。
白林立刻也停住,藏到墙柱阴影后。
下一秒,穹景昼闪身进了教学楼,速度快到像一个被夜色吞没的影子。
白林在心里默数了两拍,三步跨到玻璃门前,侧身挤进门缝。
可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绿色的安全灯亮着,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却没有脚步声,没有关门声,没有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动静。
明明他刚才亲眼看着穹景昼进去,前后相差不到五秒。五秒之内一个膝盖有伤的人,能在这栋教学楼里走出多远?
白林站在门口,眼神慢慢冷下去。
这人是故意的。
穹景昼发现有人跟着,他全程都没有打草惊蛇,把白林一路引到这条走廊里,然后在某个视线断开的间隙里,甩掉了他。
白林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压低声音:“穹景昼。”
没人应。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绿色安全灯忽然闪了两下,随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走廊一下子黑得只剩窗外闪电前的死寂。
白林站在原地,他闭了闭眼,等那阵骤然压下来的黑暗过去,才重新睁开。
就在这时,惨白的闪电从云层后面裂开,把整条走廊照成了一幅惨白刺目的画面。
下一秒,雷声轰然滚下来。
出门前,他满脑子都是今天的计划,根本没看天气预报。现在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找的人跟丢了,外面暴雨将至。
白林皱了皱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有没有雨,穹景昼还在这栋楼里,他必须先把人找到,再一起回家。
他走了一会儿,头顶另一盏灯忽然亮起,又很快灭掉。但在那一瞬间的白光里,走廊尽头似乎有什么影子一闪。
“穹景昼。”这一声比刚才重。
没有回应。
白林闭了闭眼,把那点乱掉的呼吸硬生生压回去,沿着楼梯往上找。
二楼的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有一棵很高的悬铃木,树枝在风里疯狂摇晃,影子投进走廊,像一群乱舞的手。
借着偶尔划过窗外的闪电,他推开每一间能推开的教室门——201,没人;202,没人;203,门锁着。
三楼也没有。
“别闹了……穹景昼。”他一边找,一边压着声音喊。
窗外又亮了一下,雨声落了下来。
白林站在四楼和天台之间的最后一段楼梯上,楼梯的顶部是天台门。他抬头的一瞬间,那扇铁门的上方传来一声哐当,像铁链碰到了栏杆。
天台门开着,开到一半的位置,铁链挂在旁边,被风吹得轻轻晃,链环和门把手上的金属环碰撞,又发出了一声叮当。
那扇门开在那里,像在等他,又像在邀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