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八点，白林已经换好衣服，坐在玄关的鞋凳上了，手边还放着一顶给穹景昼准备的帽子。
穹景昼从厨房出来时手里还端着半杯温水。他刚睡醒不久，黑发翘着一小撮，身上套了件宽松的灰色半袖。
走到客厅，他才发现门边多了个人，脚步随即停下：“这么早去哪儿？”
白林低头把鞋带勒紧，打了个利落的蝴蝶结：“医院。”
穹景昼端着杯子沉默两秒，转身就往楼上逃：“我今天要给你奖励，不去医院。”
白林先一步起身，堵住了楼梯口。
“把衣服换了。我跟王阿姨说了，她让我带你去医院。奖励什么时候都能给，身体更重要。”
“白神，我今天没不舒服。”
“你昨天也说没不舒服。”白林盯着他，“却跟死人说话。”
穹景昼一本正经地纠正：“不是死人。”
白林脸色瞬间沉下来，他点了下头：“行，不是就不是，反正现在就去。”
穹景昼看着他，似乎还想挣扎一下。白林已经把手里的帽子直接扣到他头上，帽檐压下来，挡住了大半视线。
“自己走，还是我押你走？”
穹景昼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双还没完全醒透的眼睛，又把手里的杯子晃了晃：“白神，你现在越来越不讲道理了。我水还没喝完。”
白林伸手抢过他的杯子，仰头把剩下的半杯水全喝了，又把空杯往旁边的柜上一放。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响。
“喝完了。”
穹景昼眼巴巴地望了他半晌，终于转身回房换衣服。
白林重新坐回鞋凳上。想起昨天床上的那件事，他今早鬼使神差地在衣柜里翻了好一阵，最后拿出了穹景昼之前替他搭过的那身。
身上那件深灰色短袖衬衫料子薄而挺，肩线恰好落在肩头，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衬衫下摆收进长裤里，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黑色皮带，哑银色带扣正落在腰线中央，干净利落。长裤是利落的直筒剪裁，裤管笔直垂落，把原本就长的腿衬得更直。
镜子里的人肩宽腰窄，身形已经抽得修长挺拔，有了几分接近成年人的轮廓。眉眼被深色衣料一衬，看起来比平时更不好接近。可脚上那双普通的黑白运动鞋，又把这身衣服带来的冷硬成熟感往回拉了一点。
白林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穹景昼当时说这身衣服显得他比例好，他原本觉得这话很多余。他一米八，腿本来就长，穿什么都不会显得比例差。
可今天再照镜子，连他自己也不得不多看了两眼，确实挺帅。他自知主要是人长得好，但不得不承认，穹景昼的眼光偶尔还是有点用。
唯一的问题是那条皮带，他系的时候花了些时间。
白林一直不太理解，裤子能穿不就行了，为什么还非得多加一条东西。尤其衬衫还要收进裤腰，去一趟卫生间，皮带得解，衣摆也得重新整理，最后还得把带扣弄好。
可麻烦归麻烦，他最后还是穿上了。
又不是穿给路人看的。他只是觉得，跟喜欢的人出门，当然要打扮得越帅越好。
可没过多久，他便觉得有点不对。
刚才那半杯水看着不多，他为了堵穹景昼的话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没多久便开始后悔。出门前其实已经有了一点感觉，只是不算明显。
鞋带已经系好，衣摆也收得整齐。白林一想到还要把皮带解开，再将刚整理好的衣摆重新塞回去，便觉得麻烦。
等车开上高架，那点感觉便逐渐变得无法忽略。
白林最开始还靠着椅背看窗外，后来身体坐得越来越直，双腿也收拢了一点。早上照镜子时还觉得腰间那条皮带衬得人好看，现在却只觉得存在感强得要命，让人烦躁。
穹景昼坐在旁边刷着抽象小视频，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乱七八糟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白神，你今天怎么穿这身？”
白林仍然看着窗外：“嗯。”
穹景昼放下手机，视线从他的衬衫一路落到腰间的皮带上：“之前不是嫌麻烦吗？”
白林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往座椅里缩了缩，腿收得更紧了。
“你别乱看。”他下颌绷得很紧，“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穹景昼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两秒，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车轮碾过一道桥面接缝，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白林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手掌立刻压住膝盖，整个人僵了两秒，才慢慢缓过一口气。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硬是什么都没说，只把嘴唇抿得更紧。
窗外一块块道路指示牌向后掠过去。
白林盯着上面的距离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陈叔，还有多久？”
陈叔看了一眼导航：“前面不堵的话，约莫七八分钟。”
白林沉默几秒：“能快点吗？”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晕车？”
“没有。”白林看了眼时间，“怕错过时间。”
穹景昼抬起头：“咱们提前了四十分钟。”
白林重新把脸转向窗外，一整个后脑勺都写着拒绝交流。
穹景昼又朝白林看了一眼。
白林眉心有一道很深的褶，连额角都绷得有些发紧，看起来不像单纯心情不好，更像是在忍受某种难以启齿的痛苦。
察觉到穹景昼的视线，白林立刻把腿重新放松，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穹景昼盯了他两秒：“你坐这么直干什么？”
白林冷冷道：“规矩。”
穹景昼“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车刚在医院门前停稳，白林便解开安全带，第一个推开车门。他一只脚刚踩上地面，另一只脚便紧跟着跨出来，关上车门，径直往大厅走。
穹景昼站在车旁叫他：“挂号在另一边。”
白林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卫生间。”
穹景昼站在车旁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他一只手撑着车门，肩膀微微发抖，口罩还没戴上，笑得脸都有点红了。
白林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抬手碾了下嘴角，把口罩戴好，“就是想起有人刚才抢我的水喝，帅的。”
“闭嘴。”
白林转身走得更快。
穹景昼站在原地又笑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跟过去，赶在白林进门前喊：“白神，控制力一般啊。”
白林从卫生间出来时，整个人明显活了过来。
穹景昼正靠在外面的墙边等他，看见人出来，目光先从他的脸一路落到腿上，又慢慢移了回去：“活过来了？”
白林冷冷扫了他一眼，低头发现皮带扣歪了，伸手把它重新正回腰线中央。
“穹景昼。从现在开始，一句话都不许说。”
穹景昼戴着口罩，眼睛仍旧弯着：“遵命，白大人。”
——
王芳已经提前替他们联系过医生。
过去那几年，穹景昼断断续续接受过很多次检查和评估，最后得到的结论总是相近：睡眠不足、压力过大、有焦虑倾向，始终没有更明确的诊断。
白林因此对这次也没抱多大希望，他只是不能接受穹景昼继续用一句“没事”，把昨天在停尸房外发生的事糊弄过去。
青少年心理门诊在六层。
医生姓杜，四十岁上下，戴一副细框眼镜。他先翻看了好一会儿以前的就诊记录，才抬起头问起昨天发生的事。
白林坐在穹景昼旁边，替他讲了大半：从穹景昼擅自离开门诊区，到走进旧楼负二层，再到站在停尸房外对着门说话。
白林把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连穹景昼当时手掌贴在门上的位置都说得清楚，甚至能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原样复述出来。
杜医生听完，看向穹景昼：“你当时看见什么了？”
“有人站在门里面。”
杜医生拿笔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脸。有老人，也有小孩。”
“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停尸房吗？”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