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觉得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穹景昼想了想:“当时觉得是真的。”
白林盯着他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该因为他终于肯说实话而松口气,还是该因为这份实话更加紧张。
杜医生又问:“昨天从你离开门诊区到白林找到你,这段时间的记忆完整吗?”
穹景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的指节,停了几秒才开口:“我记得走进旧楼,也记得站在门外。中间不太确定是我自己在走,还是我在看着另一个人走。”
杜医生没有立即下结论,只继续问起他的睡眠、梦境和近期压力,又问他有没有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有没有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
穹景昼回答得很慢,却几乎没有回避。他说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偶尔从一段很长的梦里醒来,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也有过短暂的记忆断层,再回过神时,自己正站在某个地方,做着一件原本没打算做的事。
白林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以前他们来过那么多次,穹景昼从没说过这些。
杜医生最后让白林先出去等,说还有几个问题要单独问穹景昼。白林走到门口,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穹景昼靠在椅背上,神情很平静。医生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他则始终看着诊室角落那盆快要枯掉的绿植,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十多分钟后,门重新打开,白林立即站起来。
杜医生让白林也进来。桌上已经多了一张初步评估记录,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目前初步考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比较明显的解离症状,具体还需要继续评估。至于你看见人影和出现记忆断层的情况,还需要排除睡眠、药物以及其他躯体因素。”
穹景昼忽然问:“发作的时候,会不像自己吗?”
白林抬眼看他。
杜医生也停了一下:“外在行为、语气、情绪状态可能和平时不一样。严重时,本人事后也可能记不完整。”
穹景昼点了点头,像只是随口问问。
白林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杜医生又交代了随访和注意事项,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随访登记表:“主要陪诊人和紧急联系人的信息留一下,紧急联系人要留成年人。以后如果再次出现明显的意识混乱、长时间记忆缺失,或者有自伤、伤人风险,不要让他独处,直接去急诊。”
穹景昼伸手去接:“都写王阿姨吧。”
白林先一步把表拿了过去,纸张在他指间发出一声轻响:“陪诊人写我。”
穹景昼侧过脸:“你白天还要上课。”
白林已经低下头,填上了自己和王芳的姓名与电话,落笔比平时更重:“我不用听。”
穹景昼看了他片刻,没有再争。
杜医生的目光在两人的名字间扫了一遍:“与患者的关系也写一下。”
白林垂下眼,在关系一栏填了两个字——家人。写完,他把笔搁下,将纸推回桌面,动作比平时轻了半分。
从诊室出来以后,白林走得很慢。电梯金属门上映出两人并排站着的影子,数字从六层往下降。
白林盯着门上的倒影看了片刻,问:“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穹景昼靠在电梯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壁面:“以前不知道怎么描述。”
“今天就突然知道了?”
穹景昼侧过脸:“昨天你抱得太用力,我回去以后想了一晚上。”
白林没有被他糊弄过去:“你回答得像提前准备过。”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一对母女走进来。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正仰头跟妈妈说着什么。
穹景昼往旁边让了一点,肩膀轻轻擦过白林的手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直到一楼,两个人随着人流走出电梯,他才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两张带挂绳的硬质票卡。
“给白神的奖励。”
白林粗略看了一眼,像是篮球比赛的门票,票面印着一枚有些熟悉的队徽:“你什么时候订的?”
“答应你的那天。”
“你今天应该回去休息。”
穹景昼晃了晃票,票卡在他指间轻轻碰了一下:“不能退。”
白林沉默两秒:“那先吃饭。”
穹景昼知道这事成了,嘴角弯了一下:“遵命。”
球队主场离医院不远,他们吃完午饭到的时候,入口外已经挤满了穿球衣的观众。
穹景昼虽然已经退圈,那张脸仍然太容易被认出来,工作人员带他们走了单独通道。VIP包厢位置很好,离球场不算近,却能看清完整阵型。
玻璃外侧,场馆上方的大屏已经亮起主队队徽。白林瞥见队员热身服上的同一枚标志,眼睛亮了点。
“真是他们。”
穹景昼正在摘口罩,闻言抬眼:“不然呢?”
白林看了看场内,又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支?”
穹景昼把帽子放到旁边的空座上,想了片刻:“上个月在学校食堂,王子逸说他们外线不行,你说他根本看不懂球,还把最近几场的数据给他念了一遍。”
白林故意皱了皱眉:“偷听我讲话。”
“你们声音那么大,不用偷。”
白林又朝场内看了一眼。主队球员正沿着边线依次跑过,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响混在场馆的喧闹里。观众席上已经有人举起了写着球员名字的灯牌。
他当然喜欢这支球队,只是喜欢归喜欢,他从没想过特意来现场看,也懒得记比赛时间——一张球票,一整个下午,隔着屏幕也不是不能看回放。
他不会为了这种并非必要的事情专门开口,更不会告诉穹景昼自己其实想来。
他把票卡翻过来又看了一眼,低声说:“你挺闲。”
“嗯。”穹景昼在座位里坐下,“闲到专门记白神喜欢什么。”
白林没有接话,嘴角微微扬了扬。
开场哨声很快响起,前几分钟白林还端着一点架子,后背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第一节中段,主队连续两个回合防守漏人,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再过一会儿,对方后卫沿底线突破,吸引包夹后突然分球,外线球员接球,赶在进攻计时归零前命中三分。白林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了一点,手掌撑在膝盖上。
“漂亮。”
穹景昼看向场内:“解说一下,哪儿漂亮?”
“他第一步根本没打算自己上篮,进去就是为了把两个人带走。”
“哦。”
“你别装懂。”
“我真懂。”
白林看他一眼,注意力又很快回到比赛上。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主队抢断成功,快攻扣篮,整个场馆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白林也跟着起身,手掌撑在玻璃上,平时脸上那层冷淡的壳子不知什么时候全掉了,嘴角是弯的,呼吸跟着场上节奏一起一伏,连骂裁判都骂得比平时大声。
场馆里欢呼声还没落下,白林转过头时,正看见穹景昼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
白林伸手去拿:“拍什么?”
穹景昼把手机往后一藏:“不给。”
白林盯着他片刻,最后还是坐了回去:“拍得丑你就死定了。”
穹景昼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白林站在灯光里,身后是虚化的观众席和晃动的荧光棒,而他刚好转过来,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主队最终以三分优势险胜。散场广播响起时,白林仍望着记分牌,没有马上起身。
穹景昼把帽子戴回去:“走啦,已经赢了,不会趁你不注意再扣三分。”
白林这才站起来,他把挂在颈前的票卡摘下来,本来准备随手放进门边的回收箱,指尖碰到箱口,又停了。
穹景昼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白林把票卡塞进裤兜里:“留着算账,看你浪费了多少钱。”
穹景昼笑了,帽檐下的眼睛弯起来:“那你最好一辈子留着,利息慢慢算。”
白林没有接话,兜里那张票卡硬硬的,硌在大腿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