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在商场六楼。
白林跟着服务生走进包间,最先看见的是桌上那口已经沸腾的鸳鸯锅。
自己这边是麻辣红锅,牛油完全化开,干辣椒和花椒浮在汤面上。对面是养生菌汤锅,几朵蘑菇在清亮的汤里慢悠悠地转着,汤色清得近乎寡淡。
白林坐下时慢了半拍,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桌腿。
服务生陆续把菜端上来。毛肚、黄喉、鸭肠、嫩牛肉、贡菜、苕粉,还有一盘切得极薄的午餐肉,几乎全摆在红锅这一边。
白林看向穹景昼:“你点的?”
穹景昼正拿勺子拨弄自己面前的菌汤,几片蘑菇在汤里翻了个跟头:“嗯。”
白林没有拿筷子,手指搭在桌沿上:“我不喜欢吃辣。”
穹景昼抬起眼,勺子搁回碗里:“装了这么久,还装?真以为我不知道?”
白林脸上的表情停住,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沉默片刻,他才开口:“……谁告诉你的?”
穹景昼夹起一片毛肚放进红锅,沸腾的红汤立刻裹了上去:“太明显了。上次在西餐厅给你点辣味烤牛肉,你眼神都清澈了。”
穹景昼夹着毛肚在沸腾的红汤里七上八下,边缘很快微微卷起。他把毛肚捞出来,放进白林碗里:“给,快尝尝。”
白林看着那片沾满红油的毛肚,没有动。
穹景昼托着下巴,隔着火锅雾气笑眯眯地看他:“白神不会真为了照顾我,连口味都改了吧?”
白林还是没动。
穹景昼伸手去拿那只碗,指尖刚碰到碗沿:“不喜欢就算了。”
白林立即按住碗沿,两个人隔着那只碗对视了几秒。火锅在两人之间咕嘟咕嘟地滚着,辣椒随着红汤翻上来又沉下去。
白林低头夹起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两下,放进嘴里。熟悉的麻辣味瞬间铺开,舌尖像被点着了。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线却慢慢松开了。
穹景昼看着他,嘴角往上弯:“有这么好吃?”
白林已经夹起一片牛肉放进红锅里:“你烦不烦。”
红锅越煮越辣,汤面上的花椒和辣椒翻滚成一片。穹景昼原本还以为白林这么长时间没吃辣,多少会有些不习惯。
结果半小时过去,白林面前的冰豆奶只少了一小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筷子却几乎没停。
穹景昼看着他又夹起一筷子吸满红油的苕粉,苕粉在半空中颤颤地晃:“你以前能吃多辣?”
白林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从前和母亲在外面吃饭,他总会说多放辣。后来和穹景昼一起生活,餐桌上的菜越来越清淡。穹景昼胃不好,他怕这人嘴馋,点菜时便会自动跳过所有带辣椒的选项。
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快忘了,其实很喜欢吃辣。
他低头咬断苕粉,含糊道:“锦城人怕辣?”
穹景昼被噎了一下:“我胃怕,又不是我怕。”
白林嘴角弯起来一点,他抽了张纸巾擦掉嘴角的红油,继续捞锅里的牛肉。
吃到一半,穹景昼趁他低头捞鞭炮笋,偷偷从红锅边缘夹出一片已经煮软的土豆。筷子刚离开汤面,便被白林从中间截住。
白林的筷子横着压上来,稳稳当当地把那片土豆截在半空:“放下。”
“我是锦城人。”
“锦城人胃坏了也疼。”
穹景昼不肯松,筷子往回扯了半寸:“我拿清水涮一下。”
白林夹着那块土豆没动,盯了他片刻,到底没有扔进自己碗里。他把土豆放进旁边那碗清水里涮了两遍,才搁进穹景昼碗里。
穹景昼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土豆,又抬起头看向白林,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真给我了?”
“之前你昏迷刚醒。”白林重新低头去捞锅里的魔芋丝,筷子在汤里搅了两下,“现在药吃了这么久,让你尝一口。”
穹景昼看着碗里那块土豆,半晌没动。
白林见他不动,语气又凶起来:“医生又没说让你一辈子不能吃辣。”
“白神终于肯把我从病号名单里放出来了?”
“怕你吃坏。”白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又不是真想把你当一辈子病号。”
穹景昼垂下眼,把碗里那块土豆夹起来放进嘴里。清水涮过以后,辣味只在舌尖留下一层薄薄的麻。
他慢慢咽下去,笑着说:“好吃。”
“胃痛立刻说。”
“知道了,白经纪。”
白林自己吃得嘴唇发红,鼻尖沁着汗,手里的公筷却一直往菌汤锅里伸。蘑菇、青菜、虾滑陆续落进穹景昼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穹景昼低头看了一眼:“你这是怕我饿死?”
“你半天就吃了三口。”
“看白毛小帅哥吃也挺饱。”
白林夹起一颗虾滑,直接堵到他嘴边:“少恶心人,吃。”
穹景昼笑着咬了一口,白林确认他真的咽下去了,才重新去捞自己那半锅红汤里的毛肚。
吃到后面,白林额角的汗擦了又冒,手边的冰豆奶也见了底。穹景昼坐在对面,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纸巾。等白林终于停筷,红锅那一侧的桌面上已经摆满了空盘子。
从火锅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穹景昼没有立刻往停车场走,反而领着白林上了扶梯。
“逛逛。”
白林看了一眼楼上那层亮着的店铺,已经开始头疼。他一直不明白穹景昼为什么这么喜欢带他逛商场。
衣服能穿、裤子合身、鞋底没坏,不就够了。偏偏穹景昼每次进来都能从外套看到衬衫,从裤子看到鞋,再从两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衣服里看出七八处区别。
白林跟着他从一家店转到另一家店,走得脚底发酸,打三小时球都没这么烦。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穹景昼根本不是要买东西,只是喜欢把他带来带去,往他身上比各种颜色,再问一句“哪个好看”。
反正他看着都一样,服了。
他跟着穹景昼进了第一家男装店。
接下来的时间里,穹景昼至少拿了三件外套、两条裤子和一件薄针织衫往他身上比。白林一件都没试。第四件外套搭到他肩上时,他闭了一下眼。
“这件和刚才那件有什么区别?”
穹景昼低头看了看衣领,又翻过袖口给他看缝线:“领口、剪裁、面料都不一样。”
白林低头扫了一眼,又望向几分钟前已经被挂回去的那件黑色外套:“都是黑的。”
穹景昼像是听见了一句很不可理喻的话:“黑色也分很多种。”
“……行。”
白林不想再和这种人讨论了。
走到鞋店时,穹景昼又在一双新款篮球鞋前停下来,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几眼鞋底。白林直接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外带。
“别买了,家里还有三双没拆。”
“这一双鞋底不一样。”
“我就两只脚。”
“奖励——”
“球看了,火锅也吃了。”白林打断他,“你还想干什么?”
穹景昼被他拖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那双鞋:“白神,越来越难养了。”
再往前走,是一家腕表店。
橱窗里的灯打得比别处更亮,表盘在黑色绒布上反着冷光。穹景昼只扫了一眼便往前走,白林却慢了两步,问:“你怎么不戴表?”
穹景昼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手腕:“老忘了戴,家里倒是有几块,不知道丢哪儿了。”
白林跟上去:“你要不看看?”
穹景昼侧过脸,眼睛弯了一下:“怎么,你要给我买?”
“我自己要。”白林面不改色,“你品味还行,给我挑一个。”
穹景昼听到这句话,当即转身进了店。
柜台里的表排得很整齐,他绕过两个展柜,在靠里面的位置停下来,指了指一款表盘呈深灰色的腕表。
表壳是银色的,刻度很细,没有多余装饰,秒针在表盘上无声地滑动。柜员戴上手套把表取出来,报了型号和价格。
“先生,这款七万一千八。”
白林看了一眼穹景昼:“你喜欢这个样式?”
穹景昼低头看了片刻:“喜欢。”
他说完便拉过白林的手,把表带绕到他腕上。金属表扣合拢时发出一声咔嗒,表盘正好停在腕骨上方。
白林垂眼看着那只表,深灰色表盘衬着他冷白的肤色,确实不错。
“先生的手腕比较细,这个表径很合适。”柜员在旁边说,“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免费调整表带。”
穹景昼托着他的手腕看了看:“很适合你,包起来吧。”
白林立即把手抽回来:“算了,太贵。”
“你又不用出钱,我给你买啊,七万而已。”
“那更算了。”
白林解开表扣,将表小心放回软垫上:“走了。”
“白林,挺好看的。”
穹景昼还站在柜台边,白林直接攥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外拖:“你再乱花钱,我跟你翻脸。”
走到门口时,白林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柜上还放着那张写着型号和价格的小卡,那款手表很快被柜员重新收进了柜台。
一直到商场快要打烊时,白林什么也没让穹景昼买,手上却不知不觉多了好几样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