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终于把两个年轻的姑娘送到车站后，绿川枫把车停到路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绿川枫，或者说诸伏景光，原本没有这种肯定会被幼驯染或者老哥打后脑勺的习惯，但既然做了这一行，有些事就再回不到从前。从接受卧底训练时开始，他就被完善而周全地教导如何扮演另一个人。

但他现在也开始明白，为什么曾经接触过的体系内的前辈会习惯性摄入尼古丁了。

比起生理上的成瘾，更多是给自己找一个脱离现实处境从而整理脑内思路的机会。

在几天前，诸伏景光和触海神社的祭司蛸守網兵卫成功接头。根据他私下里的调查，那位老人虽然看起来只是偏远乡村中德高望重的普通老者，却在过去数年间和组织保持着定期的联系。这次任务理论上来说也是这种联系中的一环。

向他传达这个任务的鳥海贤治在电话中暗示过，这个任务以往都是由一些不入流的边缘角色进行日常对接。这次安排他进行，是因为组织发现以往的对接人中有几个出现了“异常行为”，需要他来确认这里“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

至于那些已经发生“异常”的同事，或者说前同事，都已经“被辞退”了。

顺便一提，那个鳥海贤治，也就是诸伏景光之前通过白露汤温泉搭上的鳥海大辅的兄长，鳥海集团的现任掌权者——以及如他们先前所推测的一致，组织的代号成员，尼卡（Nikka）。

他在半个月前接下了来自并不算他直属上司的组织成员抛出的橄榄枝——鳥海大辅一定会为了自己最忌恨的哥哥又一次横插一脚而感到愤恨不已的吧。

不过绿川枫并不会真的考虑对方的想法，当尼卡提出有一个机会可以安排他去东京“进修”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站到了鳥海贤治的身旁。

尼卡似乎因为工作缘故长期都待在北海道，本不应该参与这个位于伊豆半岛偏远渔村的项目。不过组织内部的权力争夺即使是还没有开始接触核心业务的绿川枫也有所耳闻。

这对他来说更是一个了解更多组织内部信息的好机会。

回归正题，在商场和组织中浸淫多年的尼卡没有明确告知他这个村庄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让他向以往一样去取回“重要的账簿”，并且当发现有任何不对劲之处时“便宜行事”。

或许这个任务也是他开始被允许接触组织内幕的考核之一。

在组织的协调下，绿川枫很轻易就以鳥海集团外派的旅游产业开发调查人员的身份进入了触海村，并接受到村长的热情款待。而在进入触海村不久，他就敏锐地觉察到这个偏远村庄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汹涌。

以村长为代表的“开放派”，以祭司为首的“守旧者”，以及这其中作为主要劳动人口的“沉默的普通人”。

不得不说，让他以开发商身份来与祭司蛸守網兵卫对接，也算是隐藏组织行踪的合理手段。

这个村庄的宗教氛围比他一开始预想得还要重，而祭司哪怕在和身为组织成员的他接触时也一直坚持念诵着他们所谓“御食海门司命”的神名，并且坚称所有交易和记录都经历过祂的圣占和许可。

诸伏景光虽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完全无神论者，但并不会真的相信这个偏远小村落关于潮水之神的诅咒与传说。

然后案件就这样发生了。先是潮骨海斗，再是小山田绫子。一位本应拥有无限可能性的霓虹的未来，与一位愿意把自己投身于帮助更多人的医生兼教师。

他内心深处正义的警校毕业生与邪恶的犯罪组织成员的思绪混杂在一起，像不同方向的湍流般形成漩涡。

诸伏景光说服自己，作为一个有向上爬的野心的年轻成员，绿川枫自然会借助这一场“异常事件”，去尽可能获得让自己有利的局面，并向组织展现自己的价值。

而诸伏景光也需要给自己和曾经飘扬的樱花一个交代，为公平和正义找出这一切的真相，同时发掘一切可能有价值的组织信息。

绿川枫的手机响了，是接到他任务已完成的报告短信的尼卡。

鳥海贤治没有用变声器，他的表面身份足够光鲜亮丽，这让他的日常工作更加方便：“你比我想象中还擅长这些，绿川。我弟弟把你当成一杆没有脑子的枪真是他的愚蠢。”

绿川枫保持着自己在他面前有野心但还算保持着低调谨慎的状态：“很高兴您能喜欢这个结果。”

尼卡笑了两声：“蛸守網兵卫那个老家伙没有暗示你帮忙把他保下来吗？”

“当然，他还用想用自己的积蓄来作为交换呢。”

“所以你答应了吗？”

“我希望您不会介意我擅自替您收下了这八百万。”想必尼卡应该有自己的方式查到蛸守網兵卫的存款规模，并推测出他私吞了多少——但一个有自己私心的下属应该会更让这位久居上位的企业主容易接受。

绿川枫顿了顿，语调里带了几分刻意的轻快：“不过这也不影响我做我该做的事。毕竟，比起一个活不了几年还有自己小心思的老东西，还是一个懦弱又有点儿良知的小姑娘做对接人更好拿捏吧？反正无论是狱里的蛸守，还是触海村的蛸守，都绝对没有那个胆子来攀咬组织的。”

电话对面不置可否：“你还算聪明。”

“我在这里是代表您行事，当然会尽量为组织争取更多利益。更何况，这本质上也都是他犯下的罪行，不是吗？”绿川轻笑一声，“反正他也承认了。”

电话被挂断后，诸伏景光慢慢地呼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