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清的担忧果然成真。

萧琸随众在栖云观给端静长公主祈福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她。

张元清年轻时是温婉的，如今眉目疏淡，浑身散发着一种经由岁月雕琢过的，古柏般的沉静。

从高中探花郎后，萧琸就再没见过她，那日乍然遇见他心有百感，忽地生出惧意，没能当场叫住她。

萧琸回去后沉寂许久，还是决定要见她一面，当年的事情不能只靠猜测，总要面对面说清楚所有真相。

所以他着意打听张元清，这一查发现她竟有个女儿！

不知为何，萧琸觉得这个孩子可能是自己的，他迫不及待地找去栖云观，自报家门后却吃了闭门羹。

萧琸只好找到和栖云观来往密切的徐照临打听，但徐照临对那孩子的一切都三缄其口。

即便有所猜测，赵意如还是下意识发问：“谁打听我？”

徐照临报出了一个名字：“萧琸”，而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现任中书侍郎。”

赵意如眉头一跳，这个便宜生父的官职可不小啊，中书侍郎协助中书令决策军国大政，若再加“同平章事”的头衔，就是帝国宰相之一。

但愿这是个好人，不然她们母女真的惹不起：“他打听我做什么？”

“他说与张监斋是旧识，问她女儿名姓，芳龄几何，如今住在何处，三娘，我今日发现你与他神似，难道……”

这件事对徐照临没有隐瞒的必要，赵意如实话实说，她点点头：“不错，他是我的生父。”

当年张元清隐瞒自己孩子的生父，所以现在连归义公主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徐照临更无从得知，他是见到了萧琸，又听他问起赵意如的下落才起了疑。

今日细观眼前的女娘，眉眼竟真的与萧侍郎像极了，徐照临暗暗震惊，这位萧侍郎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后宅只一位夫人，一双儿女。

徐照临不知道是那双儿女的年纪大，还是赵意如大年纪大。

“阿娘上回已经告诉我了，说她见到了那人，但她不想跟他再有交集，麻烦徐大人替我隐瞒，我也不想见到这个人。”

徐照临颔首：“放心，你的事我不曾透露半分，但他位高权重，若是有心探听，很快就会知道你的一切。”

“多谢提醒，我明白的，但阿娘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他要是找来，我只装傻就行。”

赵意如前世亲缘浅薄，从不知何为父爱，今生长在赵家，养父郁郁早逝更加无从体会，但她有幸从周爹爹身上感受到了，不需要再从旁人身上汲取父爱。

他们都有同样无法靠近的生父，徐照临沉默了好一会才端起杯盏，将剩下的半盏蒲桃酒一饮而尽：

“我只梦见过她一次，你能同我讲一讲她的事情吗？”

赵意如知道他说的是谁，当年端静公主决心赴死的时候，徐照临不过是个稚子，他已经把对母亲的思念投射到了阿扬身上。

她把自己知道的且能说的都说了，徐照临听的十分认真，生怕错过赵意如的一个唾沫星。

赵意如说得口干，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完也问了自己想问的：“你如今还在做关于那个世界的梦么？”

“不常。”

赵意如：“每次的梦还是都和我有关？”

徐照临如实相告：“之前是，现在不是了，不过赵娘子，有些事情我想求你解惑。”

“大人直说便是。”

“那里是如何做到市无流民，天下无饥的？”

他身为监察御史，寻州过县，见惯了水旱无常，百姓流离之苦，始终不解梦中的世界如何能四海宴然。

赵意如没想道他好奇的是这个，她低头沉思了一会，梦里让徐照临大感震撼，所谓四海宴然的太平日子，其实新中国的百姓们也就过了短短几十年而已。

她缓缓抬眼，声音轻而郑重地回答：“后世中国也曾一穷二白，内外交困，几度处在亡国的边缘，但有一群人身先士卒，尝试了许多条路子，他们变法、革新，失败了很多次，斗争了很多次，也流了很多血。”

“头破血流之后，终于走对了一条路。”

这条路概括起来就是以民为本，一切先顾天下百姓，把土地从豪强和地主手里收回来，分给无耕地的贫农，能吃饱饭才能继续建设，但不适用于她现在生活的封建王朝。

你在这里搞一个土地变革试试，乱起来不把皇帝老儿拉下马才怪，她随便说一条新中国的利民举措，估计就能招来杀头之祸。

赵意如不敢赌，只能含混：“就是注重法制，以农为本，以工造血，农工双稳，百姓生计不绝，盛世指日可待。”

说了跟没说一样，古往今来治国之策不外如是。

徐照临看出她有顾忌，就问了自己更感兴趣的点：如何能让所有人吃饱饭。

这个问题让赵意如一脸自豪：“我们那儿出了位农圣，他用了一粒种子，使稻米亩产千斤，让九州无饥馑，天下无饿殍。”

徐照临神情激动：“一粒种子么？大庸有万万粒粮食种子，如何找到那颗神种？”

赵意如摇摇头：“这里做不到，不是只有种子就行的，要依赖科技才行，比如基因繁育，化肥浇灌，农药去病。”

“你知道科技么？你在梦里看到的飞机和汽车就是科技，这里同样无法复制。”

徐照临眼神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