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取名为克峻。
华父取《尚书.帝典》‘克明峻德’,是为克峻,希望他能有是非善恶观,并能秉持发扬。
有了克峻,华启的姓氏愈发显得突兀,收养小玉和扬扬后,他们有了新的名字,小玉在户口册上的大名是林琬,琬圭治德,琬与圭一样,都是美玉,不改变她原本名意,也让她在新家有了新身份。
扬扬大名林瑭,因为不知其名意,只能也以玉名,瑭是坚硬的玉,和扬扬的性格很像。
姐姐叫林琬,妹妹叫林瑭,弟弟叫林克峻,他却叫华启。
孩子都想合群,华女晖怕华启会问自己,十一岁的孩子,早有了自己的想法,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一起玩,林峮是最早戳破现状的人,他年纪小,童言无忌问华启,“你是我大哥的儿子,怎么不跟我家姓林?”
不远处带着克峻晒太阳的华女晖和姨妈都是一惊,姨妈站起来,想打断这个话题,将孩子们分开,她站起身,却听华启坦然道:“我和妈妈姓啊,妈妈姓华,我也姓华。”
“怎么了,小叔叔。我难道不能跟妈妈姓吗?”华启反问林峮道。
林峮被他问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摸摸脑袋,自言自语道:“好像也可以,可是我们都是跟爸爸姓。”
“但是我就跟妈妈姓啊。”华启从容道。
听到‘妈妈’,林峮鼻头一酸,开始揉眼睛,华女晖见状,赶紧将他拉过来,林峮扑进华女晖怀中,含糊不清道:“大嫂,我要妈妈。”
林峮要妈妈,华则也被他感染,呜呜哭起来,悲伤的情绪一旦蔓延,就像瘟疫难以遏制,万晔咬着牙跑进屋里,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脆弱,来不及顾万晔,两人先哄两个小的,一人抱着一个,哄着哄着,妈妈也想起自己的孩子,姨妈想自己已经去世的独子,孩子的妈妈死了,妈妈的孩子也死了。
苦命的母与子抱在一起,泪水稀里哗啦的落,华启见大家都落泪,以为自己闯了祸,低头走到华女晖身旁,愧疚道:“妈……”
华女晖空出一手,摸了摸华启的头,“你去屋里把装糖的盒子拿出来。”
一人嘴里塞一颗糖,有点甜头,孩子们哭的声音就小了,铁皮盒见了底,华女晖将最后一颗糖捏在手里,面前站着华启,怀里埋着林峮。
“我不吃,给小叔叔吃吧。”华启道。
华女晖有些愧疚,“对不起,下次妈妈多给你一颗,补起来好吗?”
“不用了。”华启拒绝了,他拿过华女晖手里的糖,撕掉糖纸,塞进林峮嘴里,“小叔叔不哭了。”
林峮含着糖,抽抽噎噎,过了一会儿才不哭,华女晖让令芳带他进去擦把脸,四下无人,华女晖将华启拉到面前,低声道:“下次妈妈多给你两个。”
岂料华启却道:“我一个都不要。”
他小声道:“我知道,他们没有妈妈,很难过,所以要吃糖,可是我有妈妈,我妈妈在这儿呢,我不难过,我不吃。”
华女晖愣了一下,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间,华启忽然用一种老成的口气对华女晖道:“小启知道,自己是妈妈的孩子,不是舅妈妈生的,妹妹要吃,我不吃。”
舅妈妈,指大嫂言娍。
“小启……”华女晖张嘴,想说些什么。
华启抬起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清澈的目光,满含温柔,年幼的孩子早觉察到一切,他和华女晖小时候一样聪明、敏感,可他又那么温柔,和他父亲看人的眼光一样,温柔的,带着淡淡文人悲悯的目光永远忧愁,又因为那忧伤而坚定,看清一些,却从不埋怨任何人,平静的接受、面对命运……
“小启……”
华女晖再忍不住,一把将华启搂进怀中,哽咽道:
“你当然是我的儿子。”
华启紧紧抱住华女晖,低声喊道:“妈妈。”
…………
林桢找到了买奶粉的路子,克峻三个月之后,华女晖又回到了兵工厂,江桁和殷芝决定结婚了,即便江家还是不同意这件事,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了,等了一年又一年,蹉跎了青春。
江桁终于决定迈出那一步,郑重向殷芝结婚,华女晖祝福他们,并想办法为殷芝借来婚纱。
他们在兵工厂所有人的祝福声中走进婚姻的殿堂,婚礼过半,日军的飞机又掠过空中,他们在防空洞里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外间阵阵爆炸,全被看作庆祝婚礼的礼炮。
看到好友幸福,华女晖忍不住红了眼眶,殷芝伸手抱住她,用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
“当初真不该帮你去武汉,也不知是害了你,还是在帮你。女晖,我后悔了。”
殷芝得知她怀孕的消息,是意外的,她顺利产子,殷芝为她高兴,又忍不住为她叹息。
既然最终都是臣服于命运,为何……为何还要绕远,她开始怀疑,不知道自己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到如今,她和华从舒的差距越来越大,而这一切本该属于她。
“世上的路没有两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从来不后悔那条没走过的路。”
殷芝摇头,“不,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