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中旬。不大,细碎的,像盐粒被谁从高处慢慢筛下来,落地就化了。宋知意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直到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在雾面上画了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道光,和冰箱上那幅画里的一样。画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跳下窗台,跑去厨房。
“妈妈,雪是什么味道的?”她仰头问宋从鸾。宋从鸾正在切萝卜,刀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你尝过吗?”“没有。”“那等雪停了出去接一点,你试试看。”宋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回窗台前继续趴着看。纪蘅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的姿势——下巴搁在手背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散开。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些,像有人正慢慢地、小心地翻动一本旧书的书页。
那天下午,宋知意从幼儿园回来后一直坐在书桌前。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旁边摆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她握着笔比划了一会儿,像在考虑从哪里开始。宋从鸾路过门口时瞥了一眼,没有进去打扰。纪蘅端着热水经过时也看了一眼,她看见白纸的左上角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妈妈”。她继续走开了,没有问她写了什么,因为有些东西需要在没人看的时候才能写好。过了一会儿宋知意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折了两折,但没有封口。她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宋从鸾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她。“写好了?”宋知意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放在料理台边上。“你先看。”然后跑掉了。
宋从鸾把手擦干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妈妈:雪停了之后,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在门口堆一个雪人?雪人不用很大,小小的就行。我想给它戴上我的一顶帽子,要蓝色的那顶。还有,院子里的绿萝被雪压到了一点叶子,我已经把它扶正了。你晚上出来看的时候不要踩到它,它会疼。”最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挤一些:“我也爱你。”
宋从鸾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切菜。纪蘅从她身后经过时她侧了一下身,像是挡住了一下口袋,嘴角弯了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弧度。纪蘅没有追问。
晚饭前,宋知意又跑进厨房,站在料理台边上问了一句:“你看了吗?”宋从鸾没有抬头。“看了。”“你觉得怎么样?”她正在把汤盛进碗里,想了想才回答。“很好。但绿萝不会疼,它没有神经。”宋知意想了想。“我知道。但我觉得它会。所以我把它扶正了。”宋从鸾把汤碗放在她面前。“你扶得很好。”宋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汤,不再追问。
那天晚上,宋知意睡着之后,宋从鸾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摊平了,用一枚书签压住一角。纪蘅从浴室出来,看见了那张纸,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嗯。她说要堆雪人,还说绿萝会疼。”纪蘅看完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写得比你好。”宋从鸾抬起头来看她。“哪里比我好?”“她写了‘我也爱你’。你以前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没写。”宋从鸾没有反驳,只是把信叠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雪停了,地面薄薄地积了一层白,像被轻轻压过的棉纸。宋知意那封信里提到的蓝色帽子,正安静地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帽檐微微上翘,像在等一场还没到来的雪。它在等。她们也在等。等天亮,等雪人,等信里的那句话被时间证明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雪已经停了,但地面没有化。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响。宋知意穿着那顶蓝色毛线帽跑出门去,蹲在门口开始滚雪球。宋从鸾站在门廊下看她,纪蘅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