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宋知意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大亮,她光着脚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几颗从幼儿园带回来的彩纸折的星星。她走到厨房门口站住,踮起脚把其中一颗放在料理台边缘,然后退回一步,像是完成了第一件事。宋从鸾正在煮汤圆,锅里冒出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见了那颗被小心放好的星星——金黄色的折纸,边角对得很整齐,不像是一个五岁小孩能独自完成的手工。她低头看了看那颗星,没有问是谁的,只是用指尖把它往里面推了推,免得被碰掉。
早餐的时候宋知意坐在椅子上,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汤圆,咬了一口芝麻馅就停下来。“妈妈,冬至是什么意思?”“白天最短的一天。过了今天,白天会一天比一天长。”宋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汤圆,像是检查那个答案和它有没有关系。“那过了冬至,雪人还会回来吗?”宋从鸾放下筷子想了想。“会。但可能要等很久。”“多久?”“等到下一场雪。”宋知意点了点头,像接受了一个不太确定但可以等的答案,继续低头喝汤。纪蘅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发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不是关于雪人,是关于一个人。那时候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也不确定该不该等。现在她坐在一张稳当的餐桌旁,看着另一个人在等一场还没到来的雪。
饭后宋知意翻出抽屉里那本旧笔记本。她很久以前见过它,那时候它被放在书架最下层,靠近墙角,像一个不会被经常翻动的东西。她认得它的封皮,是一本深蓝色笔记本。她拽着它跑去客厅,把它放在茶几上翻开。里面写满了字,有些她能认出一些,比如“她”、“回来”、“很久”,更多的她认不出来。但她没有放弃,一页一页往下翻,像在找什么东西。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张夹在书页里的旧照片。两个女人站在桂花树下,其中一个侧过头来看另一个,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在脑子里确认什么。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宋从鸾正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又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纪蘅正背对着门口接电话。
她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抽出来,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日期,没有标记,只有一层淡淡的旧纸的触感。她盯着那张空白的背面又看了一会儿,像在用目光给它量一个合适的尺寸。然后她把它夹回原来的位置,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底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指腹在照片背面的空白处按了一下,像一个还没成型的承诺。
纪蘅打完电话出来时,看见那本笔记本被放回了原位,但位置比之前偏了一点——封面和相册之间的距离缩小了约一个指节。她蹲下来把它推回原位,指腹触到封皮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本笔记本的封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刚才被谁的手指按过的。她没有回头看宋知意房间的方向,只是站起来,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下午宋知意又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小块东西。她跑到纪蘅面前,摊开手心,里面是一颗糖,蓝色的,糖纸完好无损。“你看,我又找到一颗。”纪蘅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认出包装纸上的颜色和折痕的位置——和她找了一整天的那颗很像,又好像不是同一颗。“你从哪里找到的?”“书柜下面。滚到最里面去了。”纪蘅蹲下来,没有告诉她书柜下面曾经滚进去过很多东西,有些已经不见了,有些还会再出现。“你想留着吗?”“想。”“那就留着。”
宋知意把糖放回口袋里,转身跑开了。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妈妈。”“嗯。”“你说,为什么那颗糖会在书柜下面?”“大概是不小心掉进去的。”“那它等了多久才被人发现?”纪蘅想了想。“可能等了很久。但等到了。”
宋知意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纪蘅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门响,像一枚轻轻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