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萧寄离才从宿醉中醒来。这六年来,他一向浅眠,昨夜却睡得昏沉。倒不是因为桃花酿格外醉人,多半是昨夜在付玦门前坐了大半个时辰,受了些风寒。萧寄离从被子里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揉了揉额角。如今这副身子当真不中用,不知何时,被子竟被掖得严严实实。
“相爷,起了吗?”宁照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寄离努力抽出另外一只手,应了一声:“进来”。
宁照雪端着两只药碗走了进来,后边跟着个端着铜盆的下人。萧寄离用热帕子擦了擦脸,捏了捏眉心,对照雪说道:“这个时辰,你怎么还在这?没跟着山河去太学?”
“付玦跟着呢。”宁照雪将其中一个碗递给萧寄离,“喝吧,醒酒汤。”
“付玦……”萧寄离接过醒酒汤,问道:“我昨晚……发酒疯了?”
宁照雪一脸平静:“嗯。”
“明月他……”
萧寄离喝完醒酒汤,刚开口,宁照雪便将另一个碗递了过去:“喝。”
“不是,我问明月,你老打什么岔。”萧寄离没接,犯起了混。
“付玦今早上亲自煎的药,不喝,我就倒掉。”宁照雪说完,端着托盘就要走。
“等等。”萧寄离一把将那碗药拿在了手里,还是温热的。
“明月……付玦,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
宁照雪收起托盘,看着萧寄离脸上一会晴一会雨的,觉得实在是很新鲜。可一想到眼前这位素来睚眦必报,唯独对付明月例外,宁照雪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狗命,又补了一句:“只是昨夜一直在你房中。天快亮时,我来叫你上朝,他还在。”
“对了,上朝。”萧寄离说着准备起身。
宁照雪又道:“见你有点起热,付玦替你告了假。”
“你故意的?”萧寄离指节捏得咔哒作响。
宁照雪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收拾了空碗,端着托盘起身,道:“我进来时,付玦正替你擦汗。被子也是他替你掖的。醒酒汤、驱寒药,两样都是他亲手准备的。”
宁照雪正要功成身退,便被萧寄离噎住了。
“照雪,你可曾倾心过什么人?”
“……有。”
萧寄离眼睛一亮:“谁?”
宁照雪干脆把托盘又放回了案上,随口道:“你兄弟,陆长河。”
“谁?陆长河?”
宁照雪双手抱臂看着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萧相,没这个道理吧?”
萧寄离本是病急乱投医,随口一问,万万没想到一颗石子投湖,竟惊起千层浪。宁照雪对陆长河?怎么可能?也是,他八岁离开镇北关,不知道也正常。
“可陆长河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啊?”
“付明月不也带着个付山河,你可曾少喜欢半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哦,你们同床共枕,我们清清白白。”
“混账话。可……从没听你提起过。”
“嗯,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接了陆将军的差事,放着好好的镇北关不待,跑到这束手束脚的京城跟着你。”
“那他……你……”萧寄离属实不懂得如何八卦。
“我表白了,他心有所属。已经六年了,我早放下了。”
萧寄离问:“如何放得下?”
“放不下,是我的事。他既无意,我便不能扰他。”
“他既无意,便不能扰他……”萧寄离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宁照雪点了点头,道:“若他无意,便别逼他。”
“那我……”
“他如今只是付玦,既不是你的书童,也不是你的暗卫。你自己想。”
宁照雪说罢,托盘也不收拾了,转身离开。
萧寄离看着案上已经空了的药碗。
宁照雪说的没错,那人如今只是付玦,不再是他的书童、暗卫。
昨夜守了一夜,今日亲手煎药。替他告假,替他擦汗,替他掖好被子。
可这些……是因为放不下,还是因为付明月本就是这样的人?
至少明月还愿意照顾他,不算太糟。萧寄离勾了勾唇角,起身穿好外袍。
这些日子,萧寄离有空便往灶房钻,跟着厨子学做付玦爱吃的小菜。今日,他准备做一道滴酥水晶脍,等着付玦回来。
萧寄离正守着铜锅熬着鱼鳞冻的时候,宁照雪来报:“相爷,楚公子来了。”
“来的真不是时候,让大厨帮我看着火。”萧寄离嘴上嫌弃,人却已经往前厅走了,边走还不忘吩咐宁照雪,“御赐的团茶,煮上,楚大人嘴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