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溪已经连续三天在那个路口看见同一辆黑色轿车了。
不是她观察力有多敏锐——作为一名当红女明星,她对任何疑似跟车的行为都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私生饭、代拍、狗仔,她见过太多。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一样,像看一件橱窗里的商品。
但那辆车不一样。
它太安静了。
每天早上七点,它准时停在她公寓楼下的禁停区,晚上十一点又出现在她收工的片场外围。不靠近,不跟随,不拍照,就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头。
更奇怪的是,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后面,永远搁着一副耳机。
沈听溪盯着那副耳机看了三天。
戴耳机的花语是别跟老子讲话。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觉得安全。一个不想跟她讲话的私生饭?这逻辑说不通。但正是这份“说不通”,让她没有报警。
第四天早上,沈听溪出门时,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车还在。
她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上了自己的保姆车。
“姐,你看什么呢?”小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又是那辆车!我们要不要报警?”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小圆缩了缩脖子,从小山一样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飞快地记了一笔。
沈听溪瞥了她一眼:“又记什么?”
“没、没什么。”小圆把小本本藏回包里,一脸无辜,“我就是记录一下工作日志。”
沈听溪懒得拆穿她。
那本所谓的“工作日志”,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着七个大字:老板恋爱观察日记。
当天晚上,沈听溪在片场休息时刷到一条本地新闻。
《热心女警连续蹲守四日,破获系列明星住所盗窃案》
配图是一个穿着便衣的年轻女人,正把一个男人按在引擎盖上。侧脸线条冷硬,眉眼间带着点不耐烦,像是被什么耽误了下班时间。
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沈听溪再熟悉不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新闻里说,这位警官叫姜愈,市局刑侦支队的,最近在调查一伙专门踩点明星住所的盗窃团伙。她蹲守的位置,正好是沈听溪公寓的视野盲区——那个路口能看到所有进入小区的可疑人员,却看不到沈听溪的任何一扇窗户。
沈听溪把这条新闻截图,放大,再放大。
放大到能看清那个人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是抿着唇的专注。
然后她保存图片,放进了一个名为“待办事项”的文件夹。
“姐,”小圆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这不是那辆车吗?原来她是警察啊!”
沈听溪没说话。
“那她天天停那儿干嘛?执行任务?”
沈听溪还是没说话。
小圆自顾自分析:“可是任务不是结束了吗?新闻都发了,她怎么还来?”
沈听溪锁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三天后,市局举办年度表彰大会,沈听溪作为本市形象大使出席颁奖。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闪光灯、话筒、公式化的笑容、翻来覆去的问题。但经纪人周姐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去。
她在名单上看见了一个名字:姜愈。
颁奖环节,她站在台上,念出那个名字。
聚光灯打过去,一个穿便装的年轻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台。还是那件黑色卫衣,还是那张冷硬的脸,还是那种“别跟我说话”的气质。
沈听溪把奖杯递给她,凑近话筒,声音压得很低,全场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姜警官,你知不知道,姜太公钓鱼的那个钩子是直的?”
姜愈抬起眼。
这是她们第一次正式对视。
沈听溪在对方眼底看见一点意外的光亮,像深井里偶然落进的月光。但只有一瞬间——下一秒,那双眼睛就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姜愈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带着点沙,“直钩钓不上鱼。”
“那钓什么?”
姜愈没回答。
沈听溪等了两秒。三秒。四秒。
聚光灯烤得她后颈发烫。
然后她笑了笑,退后一步,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
走回座位的路上,手机在礼服口袋里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钓愿意咬钩的人。”
沈听溪看着那行字,脚步顿了一顿。
她没回。
但那天晚上,她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只有两个字:姜愈。
后来的三个月,她们没有任何交集。
沈听溪的行程排到明年三月,每天从一个片场赶到另一个片场。接受采访、拍广告、参加活动、对戏、补妆、微笑、微笑、微笑。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开始注意收工的时间。以前能在十一点前收工就谢天谢地,现在明明可以早点走,偏偏在片场磨蹭到深夜。
小圆问她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她说没有。
小圆又问那为什么每次路过那个路口都要往左边看。
她说你看错了。
那个路口。
那个已经没有任何人蹲守的路口。
她还是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姜愈也开始注意手机。
以前开会从不带私人手机,现在揣在兜里,震动一次就看一眼。队长问她是不是在等什么重要线报,她说没有。队长说那你怎么老盯着屏幕,她说你眼花了。
她盯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其实有备注,但她不承认——想着那天颁奖典礼上的对话。
“姜太公的钩子是直的。”
“直钩钓不上鱼。”
“那钓什么?”
她当时应该说“钓你”的。
但她没说。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就太主动了。姜太公的后人,怎么能主动?
所以她只说了“钓愿意咬钩的人”。
这个答案,她自己折了三个月的角。
直到那天晚上。
沈听溪失眠。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下台阶?世界上最恶心的就是把问题揽在自己身上。本意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结果对方真的以为是你的问题。”
发送。
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没有点赞。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又拿起来看。
两点十九分,一个赞。
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沈听溪盯着那个赞,心跳漏了一拍。
两点二十分,她点开那个对话框,打字,删除,打字,删除,打字——
发送。
“姜警官失眠?”
发完就把手机扣上了。
心脏跳得厉害。
三十秒后,手机震了。
姜愈:“刚下班。”
沈听溪看着这三个字,嘴角翘起来。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姜愈两个小时前就下班了。
这两个小时,她什么都没干,就坐在沙发上,每隔五分钟刷一次朋友圈。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等什么的时候,已经等了一百二十分钟了。
手机又震。
沈听溪:“那你饿不饿?”
姜愈盯着这四个字。
——饿不饿?
——她什么意思?
——要约我?
——还是随便问问?
——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