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愈的消息来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手机就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号码——“查到了。”
她没有当着沈听溪的面打开。她在值班室里,一个人,窗户关着,百叶窗拉下来,光线被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桌面上。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消息。
“方远,男,三十一岁。华清大学物理系研究生毕业,现就职于某研究所。未婚。无犯罪记录。但……”消息顿了顿,“五年前,学校有过一次调解记录。说他骚扰同班女生。女生没有报警,学校做了调解,让他签了保证书。之后他转了专业,女生退学了。”
姜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退学了。那个女生,是沈听溪。
对方又发来一条:“需要继续查吗?”
姜愈打字:“查。最近的行踪,社交账号,有没有再犯的迹象。”
“好。给我两天。”
姜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值班室的天花板很白,很干净,没有裂缝。但她想起沈听溪说的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看了三个月。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下午,她给沈听溪发消息。“今天几点收工?”
沈听溪秒回。“八点。怎么了?”
姜愈。“没事。去接你。”
沈听溪。“好。”
姜愈看着那个“好”,又打了一行字。“想你了。”
沈听溪过了一会儿才回。“我也想你。很想。”
姜愈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抱她。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抱,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把脸埋在她头发里的抱。她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值班室。
队长在走廊里看见她。“去哪儿?”
姜愈头也不回。“接人。”
队长看着她的背影,笑了。“谈恋爱的人,就是不一样。”
晚上八点,片场。沈听溪换好衣服走出来,看见姜愈的车,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姜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握,是用力地、紧紧地握着。
沈听溪愣了一下。“怎么了?”
姜愈摇头。“没怎么。”
沈听溪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沈听溪说不清,是心疼,是愤怒,还是别的。“姜愈。”沈听溪轻声说,“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姜愈的手紧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嗯。”
沈听溪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说“我不想听”,但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躲。“他……现在在哪儿?”
姜愈看着她。“研究所。做研究。”
沈听溪愣了一下。“做研究?”
“嗯。物理。和你以前一样。”
沈听溪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姜愈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粗糙。她忽然觉得很讽刺。他在做研究,在她梦想过的领域。而她,在片场演戏,演别人的人生。
“他还……”沈听溪的声音很轻,“还做过别的吗?”
姜愈沉默了一会儿。“五年前,学校有过一次调解。他签了保证书。之后转了专业。”
沈听溪抬起头。“调解?学校知道?”
“知道。但他没有案底。你没有报警。”
沈听溪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有报警。我谁都没说。我跑了。”
姜愈伸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不是你的错。”
沈听溪摇头。“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报警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别人……”
姜愈的手停住了。“别人?”
沈听溪看着她。“他转专业之后,有没有再……”
姜愈沉默了很久。“还在查。”
沈听溪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姜愈的手背上。姜愈没有擦,就让它留在那里。温热的,咸的。
那天晚上,姜愈送沈听溪回家。楼下,沈听溪没急着下车。她看着前方,沉默了很久。
“姜愈。”
“嗯?”
“如果他……如果再出现,你会怎么做?”
姜愈看着她。“交给我。”
沈听溪笑了,笑得很轻。“你总是说交给你。”
“因为交给我,是对的。”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伸手,捧住姜愈的脸。姜愈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皮肤不白,但很干净。沈听溪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姜愈。”
“嗯?”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让人安心。”
姜愈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沈听溪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回去,打开车门,下车。走出两步,又回头。“明天见。”
姜愈点头。“明天见。”
城市的另一头,周小满在咖啡馆里等陆清和。
今天不是周三也不是周六,但陆清和说会来。周小满从下午就开始等,做了三杯拿铁,自己喝了两杯,第三杯凉了,倒掉,又做了一杯。店员问她:“老板,你等谁呢?”周小满说:“等一个人。”店员没再问,但笑了。
晚上九点,门开了。陆清和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还是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灯光。但今天,她的表情不太一样——有一点紧张。
“来了?”周小满站起来。
陆清和点头,走过来,在吧台边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陆清和推了推眼镜。“给你的。”
周小满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盒子。打开盒子,是一个杯子。浅蓝色的,和她送的那个一样的颜色。但这一次,杯壁很光滑,杯口很圆,杯身上的釉很均匀。杯底刻着两个字——“小满”。不是歪歪扭扭的,是工工整整的,像印上去的。
“你做的?”周小满愣住了。
陆清和点头。“第二次做。比第一次好一点。”
周小满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很光滑,很温润。她想起第一个杯子,歪歪扭扭的,杯口是椭圆的,釉不太均匀。但那个杯子,她也喜欢。因为这个,是更好的。
“为什么又做一个?”
陆清和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你说,下次做一对。”
周小满愣了一下。她说过。在第159天,陆清和说下次做一对,她说好。然后陆清和就做了。不是“下次”,是“这次”。
“那另一个呢?”
陆清和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另一个杯子。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釉。杯底刻着两个字——“清和”。
周小满看着那两个杯子,并排放在吧台上。一个刻着她的名字,一个刻着陆清和的名字。她想起沈听溪和姜愈的杯子,一个刻着“愈”,一个刻着“溪”。现在,她们也有了。
“陆清和。”
“嗯?”
“你什么时候做的?”
陆清和想了想。“上周。每天下班之后。”
“每天?”
“嗯。做了好几个。不好的扔了。这两个是好的。”
周小满的眼眶热了。她拿起那个刻着“清和”的杯子,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里。水很暖,杯壁很光滑,能感受到陆清和手指留下的痕迹。她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好喝吗?”陆清和问。
周小满点头。“好喝。你尝尝。”她把杯子递过去。
陆清和接过杯子,嘴唇贴着杯沿——周小满刚才喝过的位置。她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好喝吗?”周小满问。
陆清和点头。“好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陆清和在咖啡馆坐了很久。周小满给她做了一杯拿铁,倒进那个刻着“清和”的杯子里。陆清和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地喝。周小满看着她,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扣在杯壁上,看着“清和”两个字被她的掌心遮住了一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清和。”
“嗯?”
“你上次说,亲我一下。”
陆清和的手顿了顿。杯子差点从手里滑下来。她稳住了,但耳朵红了。“嗯。”
周小满看着她。“那今天可以吗?”
陆清和看着她。周小满的眼睛很亮,像在等一个答案。陆清和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周小满面前。周小满坐在吧台边,她站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可以。”陆清和说。
然后她弯下腰,在周小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周小满愣住了。她以为会是脸颊,或者嘴唇。但陆清和亲的是额头。那是她亲姜愈的位置。是郑重的、认真的、承诺的位置。
周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让它们掉着。
陆清和看着她哭,有点慌。“怎么了?亲错地方了?”
周小满摇头,笑了。“没错。很好。”
陆清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周小满站起来,踮起脚,在陆清和的唇上亲了一下。不是额头,是嘴唇。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陆清和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周小满退回去,看着她。“这个是回礼。”
陆清和愣愣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托住周小满的后脑勺,把她拉过来,吻住了她。不是蜻蜓点水,是完整的、认真的吻。嘴唇贴着嘴唇,很轻,很慢。周小满闭上眼睛,手指攥着陆清和的衣角。她能感受到陆清和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还有她嘴唇的温度——比平时暖。还有她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头皮。
过了很久,陆清和才松开。额头抵着周小满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
“这个,不是回礼。”陆清和说,声音有点哑。“是我想亲你。”
周小满笑了。“那你以后想亲的时候,可以亲。”
陆清和看着她。“真的?”
周小满点头。“真的。”
陆清和又亲了她一下。很轻,很快。然后退回去。“这个,是预支的。”
周小满笑得不行。“你跟姜愈学的?”
陆清和想了想。“可能是。”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对着笑。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咖啡馆里只开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店员早就下班了,只有她们两个人。
“陆清和。”
“嗯?”
“你知道吗,你今天做的杯子,比上次好看很多。”
陆清和点头。“嗯。学了一周。”
“学了什么?”
陆清和想了想。“揉泥,定中心,开孔,拉高,塑形。烧制。每一道工序都重新学了一遍。”
周小满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认真?”
陆清和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是你用的。”
周小满的眼眶又热了。她凑过去,在陆清和嘴角亲了一下。“这个,是奖励。”
陆清和笑了。“那我也要奖励你。”
“奖励我什么?”
陆清和想了想。“奖励你等我。”
周小满愣了一下。“等你?”
陆清和点头。“等我学做杯子。等我做好。等我说亲你。”
周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让它们掉着。“那你打算怎么奖励?”
陆清和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以后每天都来。”
周小满愣住了。“每天?不是隔一天吗?”
陆清和想了想。“隔一天太久了。想每天见。”
周小满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好。每天见。”
那天晚上,周小满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两个杯子并排放在吧台上,一个刻着“小满”,一个刻着“清和”。配文:“某人做了情侣杯。比上次好看很多。备注:今天,也是第一天。”
沈听溪评论:比我们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