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材料交上去的第三天,沈听溪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下去。她知道是谁。那个号码,五年前她删过无数次、拉黑过无数次、做梦都会看见的号码。它变了——中间几位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尾号没变。尾号是1314。他说过,这是“一生一世”的意思。那时候她只觉得恶心,现在只觉得冷。
手机响了很久,然后停了。三秒后,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沈听溪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震动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脏在跳。
小圆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她把一杯温水放在沈听溪手边,然后悄悄退出去,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手机震了第三次。然后停了。然后短信进来了。
“沈听溪,听说你回来了。”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这么多年不见,你就这么对我?”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你何必把事情闹大?”
“你知道的,我下周就要出国了。你这个时候举报我,不是毁我吗?”
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像针,扎在她最软的地方。不是毁我吗——他在说,是她的错。是她毁了他。五年前他说过类似的话——“你去告啊,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不怕。但你不一样,你有前途。”现在他说“你毁我”。一样的逻辑,一样的倒打一耙。
沈听溪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然后拿起来,打开和姜愈的对话框。
“他给我发消息了。”
姜愈秒回。“说什么?”
沈听溪把短信截图发过去。
姜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别回。交给我。”
沈听溪。“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拿起那个刻着“愈”的杯子,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里。杯壁光滑,杯底那个“愈”字,她用拇指摸着。一笔一划,很直,像她这个人。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心跳慢慢平稳了。
手机又震了。不是短信,是姜愈的电话。
“喂?”沈听溪的声音有点抖。
“我在路上了。十分钟到。”姜愈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锚。
“不用来,我没事。”
“我想来。”
沈听溪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等你。”
十分钟后,姜愈推开了休息室的门。她穿着警服——不是便装,是警服。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沈听溪第一次看见她穿警服。以前她总是穿黑色卫衣,把自己藏在宽松的衣服里。但今天,她穿着警服,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听溪愣住了。“你怎么穿这个?”
姜愈走进来,关上门。“刚开完会。没来得及换。”
她走到沈听溪面前,低头看着她。“他发的消息,我看了。”
沈听溪点头。
“不要回。一个字都不要回。”
“我知道。”
姜愈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沈听溪的头发。“他如果再来,告诉我。”
沈听溪抬起头,看着她。警服的领口很挺,衬得她的脖子很长。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沈听溪见过那种眼神,在审讯室的监控录像里,姜愈看嫌疑人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姜愈。”
“嗯?”
“你今天很帅。”
姜愈愣了一下。耳朵红了。“什么?”
沈听溪笑了。“穿警服,很帅。”
姜愈的耳朵更红了。“哦。”
沈听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整了整她的衣领。手指碰到她脖子侧面,感受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你紧张什么?”沈听溪笑了。
姜愈没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听溪,没有移开。
沈听溪踮起脚,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这个是奖励。”
姜愈看着她。“奖励什么?”
沈听溪笑了。“奖励你穿警服来接我。”
姜愈想了想。“那我以后天天穿。”
沈听溪笑得不行。“不用。穿多了就不帅了。”
姜愈愣了一下。“是吗?”
沈听溪笑着,靠在她肩膀上。“嗯。偶尔穿,才帅。”
姜愈伸手揽住她的腰。“好。偶尔穿。”
两个人抱在一起。沈听溪的脸贴着她胸口的警号,金属的,凉凉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串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
“警号。”
“我知道。我是说,这串数字有什么意义?”
姜愈想了想。“没什么意义。就是编号。”
沈听溪笑了。“那我帮你记住。以后你退休了,我还能记得。”
姜愈低头看着她。“你记性这么好?”
沈听溪点头。“嗯。物理系出来的,记性都不差。”
姜愈也笑了。两个人抱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警服上,落在沈听溪的头发上。
下午,沈听溪拍戏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她没有看。小圆帮她拿着手机,每震一次就看一眼,然后脸色就白一分。
拍完一场戏,沈听溪走过来。小圆把手机递给她,声音很小。“姐,三十多条了。”
沈听溪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那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她没有点开,直接把手机递给小圆。“你帮我看着。重要的接,这个号码的,不要接。”
小圆点头。“好。”
晚上,姜愈来接她。沈听溪上车的时候,看见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黄色的牛皮纸,封口用线缠着。
“那是什么?”沈听溪问。
姜愈发动车子。“他发的消息,我打印了。”
沈听溪愣了一下。“你打印了?”
“嗯。证据。”
沈听溪拿起文件袋,解开线,抽出里面的纸。三十多条短信,每一条都打印在A4纸上,字体一样,格式一样,像档案。她翻到最后,看见一行手写的字——“已存档。编号:2024-017。”
沈听溪的眼眶热了。“你给他立案了?”
姜愈摇头。“还不够立案。但可以先存档。如果继续,够了就立。”
沈听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编号。2024-017。她的案子,被编了号。
“姜愈。”
“嗯?”
“谢谢你。”
姜愈看了她一眼。“不用谢。”
车子驶过那个路口。沈听溪往左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曾经停过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挡风玻璃后面搁着一副耳机。那个人在守她。现在,那个人坐在她旁边,穿着警服,帮她存档。
沈听溪笑了。“姜愈。”
“嗯?”
“你知道吗,你以前在那个路口蹲守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
姜愈的手紧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沈听溪想了想。“你不想跟我说话。车里放着耳机,像在说‘别跟我讲话’。”
姜愈的耳朵红了。“那是……”
“是什么?”
姜愈沉默了一会儿。“是怕跟你说话。”
沈听溪愣了一下。“怕什么?”
姜愈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怕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沈听溪的眼眶热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姜愈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那你现在收回来了吗?”
姜愈反握住她的手。“没有。不想收。”
那天晚上,沈听溪又睡在姜愈家。已经连续第四天了。她的牙刷放在姜愈的杯子里,她的拖鞋放在姜愈的拖鞋旁边,她的睡衣叠好放在姜愈的枕头旁边——那件睡衣是姜愈的旧T恤,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软。
两个人躺在床上,面对面。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姜愈。”
“嗯?”
“你说,他明天还会发吗?”
姜愈想了想。“会。”
沈听溪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怎么办?”
姜愈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不理他。他发一条,你告诉我一条。我打印,存档。够了就立案。”
沈听溪看着她。“够是多少?”
姜愈想了想。“五十条。或者有威胁的内容。”
沈听溪点头。“好。”
姜愈的手从她脸颊滑到耳垂,轻轻地捏了一下。沈听溪的耳朵很敏感,被捏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一下。她脸红了。
“你干嘛?”声音有点软。
姜愈看着她。“想摸。”
沈听溪笑了。“那你摸吧。”
姜愈的手指在她耳垂上画圈,很轻,很慢。沈听溪闭上眼睛,呼吸有点乱。她能感受到姜愈指尖的温度,比平时暖。还有她的呼吸——越来越近。然后嘴唇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鼻尖。然后脸颊。然后嘴角。然后停住了。
沈听溪睁开眼,看着她。姜愈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清里面的血丝——她今天没睡好。
“姜愈。”
“嗯?”
“你是不是想亲我?”
姜愈的耳朵红了。“嗯。”
“那为什么不亲?”
姜愈沉默了一会儿。“怕你不想。”
沈听溪笑了。她往前挪了一点,嘴唇贴着姜愈的嘴唇。“我想。”
然后她吻住了她。不是蜻蜓点水,是完整的、认真的吻。嘴唇贴着嘴唇,很轻,很慢。她能感受到姜愈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手从耳垂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沈听溪的手攥着姜愈的衣角,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松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听溪。”
“嗯?”
“你心跳好快。”
沈听溪笑了。“你的也是。”
姜愈也笑了。“嗯。很快。”
两个人抱在一起,沈听溪的脸贴在姜愈胸口。心跳声咚咚咚的,像鼓点。
“姜愈。”
“嗯?”
“你说,如果我们早点遇到,会怎么样?”
姜愈想了想。“你不会退学。”
沈听溪愣了一下。“为什么?”
姜愈低下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因为我会告诉你,不是你的错。”
沈听溪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让它们掉着。她抱紧了姜愈。
第二天,短信更多了。四十多条。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每隔半小时一条。有些是质问——“你为什么举报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就这么恨我吗?”有些是哀求——“我只是想跟你聊聊。”“见一面好不好?”“就一面。”有些是威胁——“你以为举报了我就能安心了?”“你就不怕别人知道?”“你那些事,我也有证据。”
沈听溪没有回。一条都没有回。但她每收到一条,就转发给姜愈。姜愈每收到一条,就打印出来,放进那个文件袋里。第四十七条的时候,姜愈打了一个电话。
“够了?”
“够了。威胁内容有了。”
沈听溪的手在抖。“那现在怎么办?”
姜愈的声音很稳。“我来处理。”
下午三点,姜愈去了华清大学。她穿着警服,带着那个文件袋,走进了行政楼。王老师在办公室里等她。
“这是证据。”姜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四十七条短信。其中十五条含有威胁内容。”
王老师打开文件袋,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看完后,她抬起头。“够了。学校会启动正式调查。他的出国申请,暂时搁置。”
姜愈点头。“他本人呢?”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通知他来谈话。你……沈听溪需要来吗?”
姜愈想了想。“不需要。有这些证据就够了。”
王老师看着她。“你是她……”
姜愈顿了一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