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谢倬抬手拦了他一下,用目光示意他后退。
谢倬转向呼延牧,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他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讲不通道理的人耐心解释:"呼延牧,你想掌权是你的事,可普通百姓愿意安居一隅,他们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力。羯人中也有老弱妇孺,也有不善骑射之人,你若强行将他们绑在你的战车上,他们未必愿意。"
呼延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那是因为他们那些人都被你们蒙蔽了!"他笑够了,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笃定,"我羯人自打生下来起,就是骑马射猎的铮铮汉子!你们凭什么让我们羯人下地耕种?你们汉人的士族占地百亩,我们羯人呢?只能分到最贫瘠的荒地!年底交税时却要交一样的份量,凭什么?"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堂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谢倬眯起眼睛,盯着呼延牧看了片刻,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有这等事?是宁县的县令说的?他在哪里?让他来见我,本相当面问个清楚。"
谢倬此刻的怒意是发自内心的,他的策本中早已明言,田亩纳税不分胡汉,只按田亩面积、肥沃程度来划分,岂有贫瘠荒地和良田交一样税的道理?
呼延牧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哼!你想问他?老子告诉你,老子造反第一日就已经砍了他的狗头,扔进臭水沟里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轻松,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沈怀玉站在谢倬身后不远处,原本一直在默默观察、默默记录。听到这句话,他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恰在此时,穿堂风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从后堂方向飘来。
沈怀玉的胃里一阵翻涌,他捂住嘴,几乎忍不住要干呕出来。他抬起头瞪了呼延牧一眼,脱口而出道:"粗鄙蛮族,竟如此大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精准地丢进了满屋的火药桶里。
呼延牧的眼神瞬间变了。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他死死盯着沈怀玉,一字一顿地说道:
"粗鄙蛮族?"
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
"我羯人能挽大弓,能降烈马,赤手空拳能撂倒野猪!你们汉人,只不过会念几句酸诗,会写几笔破字!你们瞧不起羯人?"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是压抑多年的积愤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我告诉你们,在老子眼里,羯人都是英雄好汉!你们这群汉人……"
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指向谢倬,寒光一闪。
"没资格做我羯人的主人!"
他的话音落下,县衙外的广场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那些守在外面的羯兵们听到了首领的慷慨之词,纷纷举刀呼应,羯语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入堂内。
谢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意识到局势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谈判范畴,呼延牧在借机煽动情绪,将自己塑造成羯人的救世主,而将谢倬一行人推向对立面。
如果再争辩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谢倬没有再开口。他静静地等着外面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才重新看向呼延牧。他的目光平静如水,语气也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呼延牧,我问你一个问题。"
呼延牧握着刀,气息未平,警惕地看着他。
谢倬说:"你想要城池,是想做羯人的新首领吗?还是……你想接替石祇,做羯族人的新王?"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无声却沉底。
呼延牧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别开视线,声音变得有些含糊:"这是我羯人的事情,轮不到你过问。"
但谢倬已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然而周成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堂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我看,你就是想趁石氏宗族死光了,自己坐上王位吧?"
谢倬忙拦住道:“周成,不可胡言!”
可已经来不及了。
呼延牧猛地转过头来,双目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