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铺满了。我看到的时候,他们在林子里列着阵,一动不动的,黑压压的一片,从半山腰一直铺到山脊线后面。数不清,至少上万。不只有羯兵,氐族、匈奴、鲜卑族……还有些我认不出的部族,旗号是杂的,不是一支队伍,像是从好几处凑起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把那句话连同什么别的东西一起咽了回去。
谢倬的手按在马鞍上,指节发白。"你确认你看到的不是斥候或前锋?"
"不是。"周成身后的一名骑兵接过话,声音还在抖,"谢丞,我们看得很清楚,山坡上全是人头,从东面坡一直绵延到西面沟底,少说也有三五万。他们没追我们,就是站在原地举着兵器看着我们,一声不出……就跟等着我们进去似的。"
周围的几名骑兵纷纷点头附和,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攥着刀柄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谢倬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每个人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成千上万,胡人,藏匿在宁县北面的山里,悄无声息地驻扎着,像一张铺开的网。
可是,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呢?他们躲在山里又是要做什么?
谢倬闭了一下眼。
这件事实在诡异。
"回宁县。"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沉静下来,"所有人都进城,把城门关上。周成,你手下多派些人,往邺城方向,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告诉王上,宁县北面出现不明番兵,数量过万,请求朝廷遣兵镇守。另派人通知沿线各郡,提高警戒,密切注意胡人部族动向,动作要快!"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宁县的方向。
那座低矮的土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单薄而脆弱,像一张纸糊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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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县的暮色裹着淡烟,羯兵逃散后留下的空巷里,风卷着碎草叶打旋。
那些没来得及跑的羯族老弱,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连滚带爬地从破屋、地窖里出来,跪在青石板路上,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地面的尘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都听过魏军进城的传闻,以为这次定然难逃一死。
周成是最先进城的,他提着长矛,看见满街跪着的羯人,胸口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这些年战场上胡汉厮杀的旧账全翻了上来,他攥紧矛道:“王鸿,这些反贼,一个不留!”
“等……等等!”阿力忽然站了出来,他结巴道,“周将军,这些不是反贼……”
地下跪着的都是老弱,确实没有造反的力气。可是,对周成来说,这都不重要。
“这些人与呼延牧都有牵扯,不杀了他们,难平我心有之怒!”
“可是……”
“闭嘴!”周成看向阿力,语气中带着威压,“你要为你的同族求情?刚立了战功,小心招一个心怀异妄的罪名!”
“我……”
阿力正手足无措间,余光却看见谢倬已来至周成身后,顿时大喜过望。
“大人!”
谢倬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脚步声落在跪满人的石板路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都起来吧。你们签了投诚书,从今往后就是魏国的百姓。我魏国的律法,从来不分胡人和汉人,有罪的人按律惩处,无辜的人,谁也不能伤他们性命。”
这话他是直接对着城中羯族老弱说的,从头至尾都没有分给周成一个眼神。
周成攥了攥手中的兵器,终究未多说什么,退到一边去了。
而跪在最前面的羯族老者在听完谢倬所言后,猛地抬起头,皱纹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先是颤巍巍地磕了好几个头,忽然缓缓起身拽住谢倬的衣袖,领着一行人绕到城后的废园里。
他慢吞吞挪开堵在地洞口的石磨,里面挤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人。
原来,这些人都是曾经居住在宁县的汉人百姓。自从呼延牧在宁县造反后,汉人一个个的被屠杀。这些羯人们不忍心,便暗中将这些汉人藏匿起来。
这些汉人在暗无天日的洞里躲了快一个月,全靠这些羯族老弱每天趁着夜色,揣着冷窝头、提着瓦罐水偷偷送进来,才撑到现在。
谢倬让人把他们扶出来,轻声叮嘱:“城外还有流窜的反贼,城门暂时闭着,大家别乱走,安心待在城里,朝廷的援兵很快就到,一切都会安稳的。”
谁料,第二日,晨光刚漫过城墙,呼延牧的五千羯兵就把宁县围得水泄不通。
他勒着马缰,声音带着恼羞成怒的戾气:“昨天我大意中了你们的埋伏,今天非得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才能消我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