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璞往前跨了一步,对着众人高声道:“这些羯人当初拼着性命把你们藏进地洞,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你们送水送粮,如今你们居然为了一块肉,要对自己的恩人下杀手?我们华夏儿女,难道连这点恩义都守不住,反倒比胡人还要冷血吗?”
握柴刀的汉人浑身一顿,眼底渐渐恢复了几分理智。可城外姚枺的声音偏偏又飘进城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诱惑:“半个时辰之内,谁提着人头出来见我,我直接赏他两块鹿肉,管够一家人吃饱。”
谢倬听完这话,骤然下定了决心。他猛地抹掉脸上的泪水,转身一步步登上城墙。
“谢丞,您这是……”
郑璞的呼唤被他远远抛在脑后。谢倬把脊背挺得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旗杆,决然立在城墙最前沿,直面姚枺和他身后黑压压的几千羯兵。
姚枺微微仰头,对上城墙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面具下的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
谢倬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依旧稳稳站在城墙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清楚,此刻自己身后,宁县的百姓都在望着他。
他知道。
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必须做一位丞相该做的事。
谢倬从腰间抽出那柄“断流”,寒光一闪,刀刃已然在自己左臂上割下一块肉。
城外,姚枺的笑容僵在了嘴角,那势在必得的神情也凝固住了。
城内,原本红着眼睛的人们齐齐停了动作,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位身份尊贵的丞相。
温热的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滴落,谢倬忍着钻心的剧痛,缓缓举起手中的刀,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宁县的每一条巷子:“宁县城中,全都是我魏国子民。若是我这个丞相没能保护好子民,逼得大家自相残杀,我便割肉谢罪!若是有一个子民被杀,我便削首以偿!”
城楼底下的喧闹瞬间停了。刚才还红着眼睛争抢的百姓,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胡人和汉人互相搀扶着站到一处,再没有人去看街心的鹿肉。所有人都望着城墙上淌着血的谢倬,眼里重新亮起了坚定的光。
他们不再分胡汉,不再分你我。只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件事:同为魏国子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城外,呼延牧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咬了咬牙,躬身向姚枺道:“姚首领,这可如何是好?”
姚枺恨恨瞪了一眼城墙上的谢倬,道:“攻城!”
呼延牧心中也是如此打算,闻言捏了捏拳头便想传令击鼓。
谁知,他的号令还没发出口,视线却先扫到了一抹黑底银纹旗。
呼延牧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成片的旌旗漫过宁县东南方那道低矮山梁,旗杆顶端的“冉”字在午后的风里翻卷如烧红的铁。
呼延牧的哨兵从瞭望架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冲过来,话还没出口,呼延牧自己先听见了声响。那是数万人马蹄同时落地、甲胄碰撞、兵器擦响汇成的一片低沉的轰鸣,像地底有巨兽翻身。
顷刻间,山梁上已经铺满了魏军,黑压压地排列着,枪尖如林,盾墙如壁,一眼望不到尽头。
前锋的骑兵已经沿着坡面散开,两翼包抄的阵势正在成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姚枺见此情状,当即对呼延牧吼道:“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了,宁县出去的人全都不能留吗?”
呼延牧的手掌贴在弯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不可能……”他低声说,“所有的报信人都截了,一个都没漏……”
旁边的小头目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大帅,那人……那人好像是冉闵。”
此言一出,呼延牧与姚枺二人皆是一惊。
远远望去,黑底银龙旗下,有一人骑着一匹通体赤色的战马,缓缓从阵中走出来,独自立在最前方,比整支大军都突出了一段距离。
那人手持双刃矛,玄甲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他忽然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呼延牧的军队。
不过,这一住,不是止步,而是锁定目标。
果然,冉闵身形一躬,赤马朱龙以闪电般的速度冲了过来。
而他身后的泱泱大军,也如黑云般飞速逼近。
姚枺暗道不妙,喊了一声“撤”后便翻身上马往北面逃去。
呼延牧反应慢些,他呆愣的看着压过来的魏军,嘴唇微微开合。
小头目探着脖子:“首领,您说什么?”
“撤!”呼延牧的声音突然拔高,“我说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