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夜色浓得像墨，远处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片，五万精骑的营帐绵延数里，偶尔有马匹低嘶的声音传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谢倬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冉闵才忽然说了一句："谢倬，你说得对，本王现在不能轻易离开邺城。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本王一直守在邺城里，那本王和晋朝从前那些困在皇城里、江山丢了都不知道原因的皇帝有什么区别？"

谢倬一怔，随即哑然。他沉默了许久，低声回道："臣明白王上的苦处。但眼下这道坎，必须迈过去。等邺城稳住了，等智公子平安了，等中原局势明朗了，到那时，王上想打哪儿，臣陪着王上打。"

冉闵回头看了他一眼，烛火映在谢倬苍白的脸上，左臂绷带上隐隐渗出的血色在昏暗中格外刺眼。冉闵的目光在他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缓了几分："你的伤，让人重新包扎一遍，别跟本王一起赶路把命赶没了。"

谢倬唇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谢王上挂心，臣命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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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五万精骑拔营东归。马蹄踏碎宁县城外的泥泞，一路向南疾行。冉闵策马在最前，铁甲外的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始终一言不发，眼睛望着前方那条通向邺城的官道，目光沉稳而深邃。

谢倬骑在侧后方，脸色虽然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他在心里一遍遍推算邺城此刻的局面：妍美人挟持智公子，无非是想用人质换取退路或条件；后赵降卒四万谋反，但邺城守军加上太宰李农调度的兵马，至少也有十万，据城而守绰绰有余；燕国按兵不动，反倒让这件事更耐人寻味……慕容儁若真想趁火打劫，不会连辽西走廊的动静都没有。

除非，这场乱子根本不是燕国挑的。

谢倬眉头紧锁，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渐渐成形。如果慕容妍的后手不是燕国，那她背后的人是谁？关中苻洪？又或者……

他猛地勒了一下缰绳，随即加速驰往冉闵身侧，问道：“王上，您说卢春隔日便会来信，今日的信件可到了？”

冉闵顿了顿，随手招来侍从答话，侍从恭敬道：“王上，今日南边还未来信，不过，现在时辰还早……”

听到这话，谢倬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骨节发白。

他甩了甩头，把心中不好的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最要紧的是回邺，一切等进了城再说。

官道尽头，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邺城还在千里之外，但马蹄声已经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就在此时，号角声从大军身后远处山坳里骤然响起。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号角，像从地底涌出来的狼嚎。

片刻后，周成急急跑上来回禀道：“王上，是鹞子口！我们的人看见鹞子口来了大量氐兵，是苻健亲自率领的！”

鹞子口？

谢倬眉头一跳，那个苻健行事谨慎，不肯多冒一点险。当日呼延牧攻打宁县时，他都没有来掺和，怎么现在反而挑着冉闵五万大军在的时候生事？

冉闵听见号角声，全身的血液早已疯狂躁动起来。那股子被压抑了一整夜的火气，像被这一声号角重新点燃的干柴，轰地一下在他胸腔里烧起来。他猛地勒住战马，□□朱龙马人立而起，铁蹄在空中蹬了两下才重重落回地面。

他拨转马头，面向鹞子口的方向。

晨光熹微中，远处山坳里影影绰绰涌出大片黑甲，像潮水一样漫过山脊，氐兵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正中央那面大纛上果然绣着一个斗大的"苻"字。

“好，他想打，本王就给他个痛快！”冉闵面无表情，手中双刃矛一横，沉声道，“布阵，锋矢！”

谢倬忙阻拦道：“王上，只怕有诈，我们不如……”

冉闵却决然道：“不管有什么，既然他都打过来了，本王奉陪到底！”

说罢，五万精骑如一条钢铁洪流，瞬间展开成箭矢之阵，冉闵亲率中军直冲敌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