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有什么,既然他都打过来了,本王奉陪到底!”
说罢,五万精骑如一条钢铁洪流,瞬间展开成箭矢之阵,冉闵亲率中军直冲敌阵。
氐兵的弓弩手在第一轮齐射中放出一片箭雨,但冉闵的铁骑丝毫不减速度,前排骑兵举盾格挡,后排长矛手俯身突刺,两军狠狠撞在一处。
血光四溅。
冉闵一人一马杀入敌阵,双刃矛左右挥斩,氐兵在他面前如割草般倒下。苻健亲自迎上,两人交手十余合,苻健的槊被冉闵一矛挑飞,虎口震裂,连退数步。他面色大变,再看左右,氐兵已被冲散多处,阵脚大乱。
苻健咬牙拨马便走,朝北面山林方向狂奔,身后残兵紧随。冉闵勒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望着苻健逃窜的方向,眼中杀气未消。
败得这么快?
谢倬见状心中暗觉不妙,他策马冲到冉闵身边,额头全是冷汗,声音又急又哑:“王上!北面山林是死地,地势狭窄、林木遮蔽,骑兵施展不开,若苻健早已联络其中胡兵有伏,进去就是瓮中捉鳖!”
冉闵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竟然微微勾了一下:“谢倬,你怕死?”
“臣不怕死!”谢倬几乎是吼出来的,“臣怕王上死!”
冉闵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中沾满血的矛,指向北面山林:“无人能要我冉闵的性命。胡兵也罢、氐兵也罢,来多少,本王杀多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如铁石,“你在山口等我。”
话音未落,冉闵一夹马腹,率三千精锐骑兵,如一道黑色的利箭,直冲入北面山林。马蹄踏碎枯枝落叶,惊起漫天飞鸟,密林深处隐隐传来苻健残兵的呼喊声,以及另一种声音:沉闷、整齐、像铁器摩擦的声响,从林间四面八方涌来。
谢倬勒马停在林口,望着冉闵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之中,左手死死攥住缰绳,指甲嵌入掌心。
他咬牙传令:“拓跋漪,布阵,将山林死死围住,半个时辰内王上还不出来,我们便突击进去,片甲不留。”
拓跋漪拱手:“是。”
————
南边。
镇南将军卢春身披墨色大氅,立于江畔高崖之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南面江雾深处。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上面颊,他却纹丝不动,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腰间的剑柄。
一名亲信部将踏着碎石快步上前,单膝点地,压低嗓音道:“将军,南岸探子回报,晋人战船已尽数拖曳上岸,锚链入库,水手多散入沿岸市镇饮酒歇息。看那光景,绝非佯退诱敌,倒似真无北伐之意。”
卢春眉心微微一松,却也未全然释怀。晋朝的心思不好琢磨,那些士大夫表面上清谈玄虚,骨子里却无时无刻不在觊觎中原,想着有朝一日可以重新将中原纳入版图。
可眼下,不等他细细揣摩晋人动向,部将接下来的话便如一柄淬冰的匕首,直直扎入他心口。
“将军……邺城急信。”部将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妍美人趁王上御驾亲征宁县,联合后赵旧将石琨、石祗残部,前日突然发难,抢占东门粮仓。智……智公子,被妍美人暗中带出宫门,如今下落不明!”
卢春扣击剑柄的指尖猛地一顿,那细微的节律骤然断裂。他霍然转身,大氅兜起一阵劲风,眼中锐芒暴涨:“智公子被带走了?城中不是有十万守军和李太宰坐阵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属下听说,是董王后被妍美人蒙蔽,妍美人假意献宝,暗中将叛逆之人带入王宫。幸而李太宰觉察得早,但智公子还是被妍美人趁乱带走了。传信之人只道公子被妍美人裹挟上车,夜出西门,此后便无人知晓踪迹。”
卢春只觉得胸腔里燃起一簇烈火,烧得他喉头发紧,几乎要脱口而出“点兵,回援邺城”。他的手掌已按上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智公子是王上的继承人,是魏国的未来,他不能坐视不理。
可就在他即将下令的那一瞬,部将又急急补了一句:“将军且慢!邺城尚有太宰李农坐镇。李太宰素来沉稳多谋,料想不致让局面彻底崩坏。将军若此时撤防南线,万一晋人虚晃一枪,趁虚蹈江北上……”
后半句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如刀锋般凛冽。
卢春闭了闭眼。江风呼啸,吹得他鬓边碎发翻飞。他想起王上封他镇南将军时说的那句话——“魏国南防,交给你了。”那是王上交给他的任务,他不容许自己有丝毫失误。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那簇急火已被强行压入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如铁的冷光:“传令下去,江防照旧,斥候加三倍,晋营有任何风吹草动,一盏茶内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