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身重望江面，仿佛要将那片浩渺烟波盯穿。

谁知才到傍晚，斥候便传来消息：“将军，南面探子传来消息，桓温在江畔点兵，似有北伐之意！”

“传令下去，江畔二十个营地全都加强防守，晋军一旦度过中线，便放箭！”

“是！”

吩咐过后，卢春也不敢休息，他连夜巡视水寨、核对粮秣、细阅晋军细作递回的情报。如今宁县不安稳，邺城也出了乱子，若是南边再乱了，魏国可就随时倾覆了。

谁知，第二日傍晚，在巡查到第十九间营地时，一名哨探满头大汗地冲到卢春身旁，伏地急禀：“将军！属下在西麓林中发现疑似妍美人的车驾踪迹！随行仆从不多，但车帘半掀时，属下亲眼见一妇人身着妃色宫装，怀中抱着个七八岁的男童，与公子智的长相十分相近！”

卢春“刷”地站起，案上油灯被袖风带倒，险些点燃了江防舆图。他二话不说，拿起剑便往外走，只丢下一句：“带二十轻骑随我，其余人严守营寨，不得擅动！”

马蹄踏碎夕阳残影，卢春一行沿着西麓密道疾驰而去。林间枝叶擦过肩甲，发出簌簌锐响，他伏低身躯，缰绳勒得掌心生疼，脑海中反复盘旋着智儿那双黑亮亮的眼睛。

若妍美人真拿孩子作人质要挟，他该当如何？是虚与委蛇，还是雷霆一击？万千念头如乱箭穿心，可马速丝毫不减。

然而，当他们追出三十余里，在一处岔道口截住那辆马车时，车帘掀开，里面端坐的却是一个穿了妍美人旧裳的宫婢，怀中抱着的男童更是陌生面孔，正啃着饴糖懵懂地望向窗外。那宫婢见军容肃杀，吓得滚落车辕，颤声交代：“奴、奴是奉妍美人吩咐，三日前在此换装，只道引开追兵便可获赏……美人她、她实则是往西再折南，过长江投奔桓温去了！”

卢春勒马僵立，头顶鸦群掠过，投下大片暗影。他缓缓攥紧缰绳，指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胸腔中那簇被强行压了三日的火，此刻终于“呼”地蹿上来，烧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桓温？！

难道，是晋朝勾结慕容妍，挟持公子智要挟王上交出魏国疆土吗？

“回营！”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调转马头时，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

“传我令，即刻起，不许任何船只南渡！所有的船只全部撒出去！凡是水面船舶，不论大小，不论军用民用，都要重新盘查，不得有一处遗漏！倘若弄丢了智公子，从谁的江域丢的，我就要哪个人的人头！”

卢春此刻内心的焦灼撕扯成冰火两重。他策马狂奔，耳畔风声呼啸如泣。

“你们跟我走，邺城方向来的所有车马都给我查！”

若真让慕容妍带着公子智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他再也无颜面见王上了。

部下急急提醒道：“将军，人手都派去盘查了，若是晋朝来犯……”

“防线收紧，斥候日夜轮替，一旦发现晋军，即刻开战！不必等我号令了！”

卢春暗暗发誓，不论如何，他也要守好南面，不许乱，绝对不许乱！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这道号令，险些害得邺城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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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的渤海海面上，灰白色的天穹低低压着水际线，风从东北方来，鼓荡起千百面玄色战旗。三百余艘巨型楼船铺排开来，船首劈开铅灰色的浪涌，宛如一群蛰伏的海上巨兽，正悄无声息地逼近那片陌生而丰饶的海岸。

船队最前方的那艘主舰上，一人独立船首。他身披暗金甲胄，肩覆玄狐大氅，腰间横挎一柄狭长弯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旧锦，那是燕国宗室子弟独有的信物。

风掀起他鬓边几缕灰白碎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不露喜怒的面庞。大司马慕容恪，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掌燕国半数兵马，北击鲜卑、西平段部、南慑石氏，半生戎马，此刻正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那道即将浮现的海岸线。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部将孙机趋步上前，躬身低语：“大司马，再有两日航程，便可抵魏境浅滩。妍公主方才以密鹞传信，卢春已然中计，其麾下斥候尽数撒向南方江岸，西面诸道关卡形同虚设，南线各营正紧盯晋船虚实，无暇北顾。”

孙机的语气里压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迫：“大司马，时机已成，是否下令船队加速，趁今夜潮汛抢滩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