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农的眼睑微微垂了一下，随即又抬起来，仿佛那片刻的柔软从未存在过："让御医每日去请两次脉，看着王后，不能让她出事。另外，派人去安抚智公子的母妃，告诉她，本宰已派人追查妍美人的去向，定然尽快寻回智公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西苑的宫人全都迁出来，暂时安置在偏殿，妍美人的住处仔细搜一遍，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副将领命而去。李农重新转过身，望向城外那片渐浓的暮色，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王上……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风听见了。

他从前并不觉得自己年老，可此刻站在城墙上，他忽然觉得那阵灌进衣领的风又冷又重，像一只无形的手压在他的肩上。他今年五十七了，比起十年前在冉闵帐下运筹帷幄时，精力已经大不如前。若是从前，妍美人这点小伎俩根本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得手，可这次，他竟让对方钻了空子，从宫里带走了智公子。

李农攥紧了城垛上的砖石，粗粝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在心里一遍遍推算着局势：南有晋军压境、北有燕国虎视、西有关中苻洪蠢蠢欲动，而邺城内部又有四万后赵降卒作乱。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密集、太过巧合，就像有人精心编排了一出大戏，每一幕都踩在最要命的节拍上。

"太宰！太宰！"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个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敌楼，单膝跪地，声音因狂奔而断断续续："太宰！西北方向的斥候刚刚传来急报！渤海沿岸……渤海沿岸有大批船队靠岸！疑似燕国水师！人数粗略估计在十万以上！"

李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霍然转身，一步跨到传令兵面前，声音陡然拔高："何时的事？"

"今日傍晚！斥候发现时船队已经全部登陆，燕军前锋正在向甄城方向推进！甄城守将发来求援信，说、说燕军来势极快，人数众多，他恐怕守不过两日！"

李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万千蜂群同时炸开。他扶着城垛站稳，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已经被一种锋利的、近乎冷厉的光芒取代。

"南线呢？卢春那里怎么说？"

"卢将军还在江岸与晋军对峙，暂时脱不开身！"

李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朝楼梯口走去，边走边下令："传令，全城戒严，四门落锁！派人去请赵禄将军来太宰府议事！另外，即刻发加急文书给宁县，把渤海的消息告诉王上！"

他走下敌楼的时候，步子快而稳，像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刀。方才那一瞬间的颓唐和沉重，此刻全都被一股不容迟缓的紧迫感压了下去。

邺城不能乱。王上不在，他李农就是这座城池最后一道闸门。

夜风从西面灌进城来，卷起街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空荡荡的长街。

就在李农快步穿过西街、正要拐入通往太宰府的巷口时，街角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呼喊。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人猛地捂住了嘴，只来得及发出半截音节便戛然而止。

李农的脚步顿住了。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同时停了下来，几只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上了刀柄。夜色中，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谁？"李农沉声喝道。

没有人回答。

但那声呼喊虽然只有短短一瞬，李农却听得很真切。那声音……很像他府上那个刚满十三岁的小厮阿福的声音。

李农站在原地，眯起眼望向街巷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