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亲兵拔出刀,压低身形贴着墙根摸了过去。片刻后,其中一人快步折返,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太宰……巷子里有个人倒在地上,是……是阿福。已经没气了。"
李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脚步没有动,只是站在巷口,望着那片黑暗。街边屋檐下的风灯在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阿福是他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跟在他身边不过半年,平日里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他熬夜批阅文书时悄悄往案头搁一盏热茶。
"尸体呢?"
"还在巷子里。"
"不要动。"李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把人撤回来,回太宰府。快。"
亲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太宰神色异样,立刻护着他快步折返。李农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
有人在监视他。
有人在告诉他:你的行踪,我们都知道。
当夜,李农在太宰府中听完所有斥候的回禀后,独自坐在书房里,灯下摊开一卷魏国东北方向的舆图。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但那暖色未能融化他眼底的冷意。
燕国十万大军从渤海登陆,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心里。南线晋军牵制了卢春,宁县战事拖住了王上,邺城内有后赵降卒作乱,而他自己则被暗中盯梢。
这一切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李农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渤海沿岸的滩涂一路滑向甄城、彭城,然后沿着官道一路向下,最后停在邺城的位置。他的指尖在邺城上方悬了片刻,然后缓缓握紧,将那一小片羊皮纸攥进掌心里。
"来人。"他沉声道。
一个亲信推门而入。
"传我令,让赵禄不必来太宰府了。让他即刻点齐城内所有机动兵力,连夜出城,绕道东面,赶在燕军前锋抵达之前,在甄城以北预设三道防线。不必死守,拖住他们的脚步即可。"
亲信领命而去。李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光影斑驳。他望着那些摇动的树影,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如果燕国此次出兵是蓄谋已久,那慕容妍带走智公子,恐怕不只是为了挟持那么简单。她真正的目的,或许是让邺城内部自乱阵脚,逼迫他分兵去追,从而削弱邺城的防守力量,为燕军攻城铺平道路。
而如果他不去追,那智公子的性命就悬于一线。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无论选哪一边,都是错。
李农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灯油见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像砂石磨过树皮:"王上……这一次,微臣恐怕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月影无声,庭院寂静。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四更天了。
四更天的梆子声刚落,太宰府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格外刺耳。李农还没来得及转身,书房的门已经被一把推开,赵禄裹着一身夜露冲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西营校场的尘土,显然是刚从营地赶来。
"太宰!燕军登陆的消息可是真的?"赵禄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子按捺不住的火气还是从字缝里往外冒。
李农点了点头,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禄脸上:"我已经让人去传令了,让你连夜出城布防。你怎么来我这里了?"
"传令的人半路碰上了我。"赵禄三两步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那几道朱砂勾出的防线标记,眉头拧成了疙瘩,"三道防线?太宰,你这是要拖,不是要打?"
"打不过。"李农的声音很平,像一个大夫在宣布病人的脉象,"燕军十万,以逸待劳,从海上突然登陆。我们邺城现在能动用的机动兵力不过三万,出城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拖,拖到王上回来,拖到卢春从南线腾出手来。"
赵禄的拳头在案上捶了一下,震得灯盏跳了几跳:"那就这么干等着?让燕军一路打到邺城脚下?"
"甄城和彭城之间有一片丘陵地带,官道收窄,两侧多密林。"李农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你带着人在这几处设伏,不必硬拼,只作骚扰。燕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必然跟在后头。你打他们的粮道,打断他们的补给线,他们自然快不起来。"
赵禄听完,沉默了片刻,眼底那股急火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锐利。他抱拳躬身,声音沉而笃定:"末将明白了。今夜便动身。"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却被李农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