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禄。"
赵禄回身。
李农站在灯下,烛火将他花白的鬓发照得几乎透明。他看着赵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小心行事。"
赵禄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了点头,大步跨出门去。他的脚步声在庭院中迅速远去,片刻后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李农坐回案前,盯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燕军动向的区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着。他被困在了这里,困在这座城里,困在四万降卒作乱、王后被围、智公子失踪的乱局之中。
而他甚至连那个盯着他的人是谁、来自何方都不知道。
就在他站起身想添一盏新烛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动静,像是靴子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槛边缘的青砖。
李农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中握着那根还没点燃的新烛,身体微微侧向门的方向,目光却仍垂在案面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谁在外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不耐烦,"不是说了今夜不必再送茶来?"
外面没有回应。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确实存在,隔着薄薄一扇门板,像夜色中蛰伏的蛇。李农慢慢放下烛台,手指不动声色地移向案角那柄藏在小匣中的短刃。
他知道自己的人手有限,府中亲兵大多被他派出传令,此刻院里只剩两名值夜的护卫守在角门。而门外的这个人显然避过了他们的耳目,悄然摸到了书房门口。
"阿福的事,是你做的?"
李农忽然问出这句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对着一个藏匿在暗处的刺客说话。
门外的呼吸声微微一滞。片刻后,一个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片的声音从门缝中透进来:"李太宰果然敏锐。"
那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辨认不出年纪和来历。但李农还是从那发音的细微习惯中捕捉到了一丝端倪,尾音略带卷翘,韵母咬得偏硬,是龙城一带的口音。
"是慕容恪派你来的?"李农继续问,手已经悄然握住了短刃的柄。
门外的呼吸声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极短,像一声被压碎的叹:"李太宰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多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板猛地向内崩开,一道黑影裹着刀光直扑进来。那一刀又快又狠,直奔李农的咽喉。
李农侧身一闪,抬手用案上那卷舆图挡了一下,羊皮纸被刀锋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碎片如蝶般四散。他顺势后仰,另一只手已经从匣中拔出短刃,横在身前格住第二刀。
两柄刃器在灯下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李农只觉得虎口一震,那刺客的力量远超他预料,震得他半边手臂微微发麻。他毕竟是个文官,虽然年轻时也曾在军中历练过,但毕竟上了年纪,力气已经比不得正当壮年的杀手。
但李农的反应极快。他借着对撞的反力连退两步,背抵上身后的书架,借着书架侧面的遮挡忽然矮身下扫,一脚踢翻了案下的铜盆。铜盆滚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极远。
刺客似乎没料到他这一手,身形微顿了一下。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李农一息喘息的机会。他手腕一翻,将那柄短刃猛地掷了出去。不是朝着刺客的要害,而是朝着门外的庭院。
短刃飞出书房,划出一道弧线,哐地落在地上。那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在空旷的庭院中格外醒目。
刺客的刀顿了半瞬。
下一瞬,远处角门方向传来一声暴喝:"有刺客!保护太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声响。
刺客不再恋战,猛地转身,像一道黑色的烟一样掠出书房,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等两名亲兵赶到时,庭院中只剩下一柄沾着血迹的短刃歪躺在青砖地上,书房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李农正扶着书架慢慢站直身体,右臂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太宰!您受伤了!"亲兵大惊失色。
李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那道口子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着,血珠子一颗颗冒出来,很快将半截袖口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理会伤口,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卷被豁开的舆图,小心地展开来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标注没有被损坏,才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