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来包扎。"他平静地说，"另外，传令下去，太宰府内外加一倍岗哨，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外传。"

几名亲兵领命而去。李农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那扇歪斜的门板，眼中冷光闪烁。

慕容恪派来的人。

这是一个人警告，同时也是一封战书。燕国派刺客进入邺城太宰府，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取李农的性命。而李农此刻手中可用的兵力几乎全都调了出去，邺城的防守已然捉襟见肘。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庭院中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枝叶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雀的梦呓。李农望着那片暗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和冉闵还并肩作战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站在邺城的城墙上，望着北方连绵的山脉，讨论过一个问题。

那时候冉闵问过他："李农，你说这天下，最终会是谁的？"

李农还记得自己当时回答说："王上，天下是打下来的。谁的拳头硬，就是谁的。"

冉闵听完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说得对。那我们就把拳头练得最硬。"

那个时候的冉闵，还是石赵帐下一员悍将，而李农也不过是个谋士。他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国之君和一国之相，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面对这样四面楚歌的局面。

李农合上窗，转过身来。

书房的地上还散落着舆图的碎片、翻倒的铜盆、和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液。他弯腰一一拾捡起来，将碎片小心拼凑好，重新铺在案面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一个匠人在修补一件破碎的器物。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如水的老成。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仿佛右臂上的伤口只是不小心蹭破了一小块皮。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蘸了墨。

墨汁在笔尖聚成一颗饱满的水珠，悬了片刻，然后落在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墨花。李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腕，开始写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但他落笔的力道却出奇地稳。

信很短，不过寥寥数行，写的是邺城眼下的困境、燕军登陆的情报、南面晋朝可能的动向，以及他李农的判断和建议。信的末尾，他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臣有一言，本不该说，但今日不得不说：若事有不可为，王上可暂缓回京。邺城存亡在臣一人之肩，臣自当拼死守之。然若燕、秦、晋三面合围之势已成，纵有十万精兵亦难保全。望王上早作决断。"

他搁下笔，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地折好，封入竹筒，用赤漆封口。做完这一切，他叫来最信赖的一名亲兵，将竹筒交到他手中："骑马快走，走小路，不要走官道。沿途若是遇险，先把信毁了，人死活都不重要，信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亲兵接过竹筒，郑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农目送他离去，重新坐回案前。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东方的天际线隐隐泛出一线青灰。天快亮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放松了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右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痛意反而让他清醒。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像棋手在残局中审度每一枚棋子的位置。

燕军前锋最迟五日便会抵达甄城。赵禄的三道防线能拖住他们三日左右。卢春那边若能在三日内从南线回援，那尚且有一线生机。

而王上那边……

李农想到冉闵，心中又是一沉。宁县的消息断了太久，他不知道冉闵是否已从战事中脱身，也不知道那份加急文书能否顺利送达。他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个国家。

天边那一线青灰渐渐变成浅金，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面上那些散乱的纸张上。李农睁开眼，看着晨光中那些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好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一次日出了。

片刻后，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洒满淡金色的晨光，两名亲兵守在门口，见太宰出来，同时拱手行礼。李农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穿过庭院，朝前厅走去。

该去上朝了。

邺城还在，魏国还在，一切都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