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太宰府的屋檐时，李农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右臂的伤口裹了厚厚一层白布，被宽大的衣袖遮掩得严严实实。他走出府门的时候，街上已经零星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缩着脖子从巷口探头张望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整座邺城都笼罩着一种异样的沉寂，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热而压抑的安静，连鸟雀都噤了声。

他乘轿进了宫，径直去了董王后的寝殿。

殿内门窗紧闭，帷幔低垂，光线被滤成一种浑浊的暗黄。董王后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攥着一方帕子，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眶红肿，眼睑下浮着一层青灰，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李太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平日的温婉，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裂，"智儿……找到了吗？"

李农站在殿中，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沉稳："王后宽心，臣已派人四出追查妍美人的去向。智公子吉人天相，定然无恙。"

董王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受伤了。"

李农微微一怔。他明明换了官袍，衣袖遮得严实，连走路的姿态都没有半分异样。可这位平日看着温和寡言的王后，竟一眼就看穿了他藏起来的伤处。

"一点小伤，不碍事。"李农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将话题轻轻带了过去，"王后，臣今日前来，是想向王后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王后的金印。"

董王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金印是王后身份的象征，平日里用来钤印宫中文书、封缄内廷信函，从不出宫。她看着李农，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警觉："李太宰，你要金印做什么？"

李农沉默了一瞬。殿内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帷幔微微拂动的声响。他抬起头，迎上董王后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如刀刻石："臣要伪造一道假诏书，骗过邺城中的耳目，让后赵降卒以为王上即将班师回京，以此来稳住他们。但假诏书需王后金印钤盖才能逼真。臣斗胆，请王后赐印。"

殿内陷入了一阵更深的寂静。

董王后望着他，目光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一团被揉碎的丝线，散乱而沉重。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最终站起身来，走到殿内一侧的紫檀木架前，从一只铜匣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金印。

她走回李农面前，将金印递出。动作很轻，但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像这方小小的金印有着千钧之重。

"李太宰。"她开口时，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低，带着一种李农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凛然之意，"金印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后请讲。"

"金印离宫的事，绝不能传到妍美人耳中。她既然能勾结后赵旧部、挟走智儿，必然在宫中还有眼线。若是让她知道你在伪造诏书，她定然会有所动作。"董王后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锋利起来，与方才那个红肿着眼睛、攥着帕子的憔悴女人判若两人，"我要你保证，这枚金印离宫的这三天里，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它不见了。"

李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或许低估了她。董王后平日里不大过问政事，可此刻她的每一句话都踩在要害上，清晰、果断，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臣保证。"李农躬身接过金印，入手沉甸甸的，金子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三日之内，金印必归。"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董王后在身后叫住了他："李太宰。"

李农回身。

董王后站在窗前的软榻边，晨光从窗缝中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袭素色宫装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模糊，但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那片光影："邺城里有几百个羯人活着，有几十个胡人部族留着，关键时刻，你要懂得取舍。"

她说完了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重新坐回软榻上，垂着眼，不再看他。

李农在殿门口停顿了一息，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他穿过宫道的时候，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宫墙边那片松柏的清苦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方沉甸甸的金印，加快脚步走出宫门，回到太宰府时，府中已经有人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