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衣，腰间挎着一柄半旧的长刀，风尘仆仆，鬓发散乱，脸上还沾着几道干涸的泥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夜风中烧得正旺的篝火。

李农放下笔，站起身来："阿力？你怎么回来了？谢倬呢？王上呢？！"

阿力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案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喘匀了气才开口道："李太宰！王上为了追击苻健，进了宁县北面的山林里。谢大人等了许久未见王上出来，率兵围山找王上去了，结果也失了踪迹。先前大人说过，若是一日内他还未出来，叫我亲自快马加鞭回邺城，避开人偷偷告知您一声。谢大人说，叫李太宰当心燕国！"

李农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王上失踪了……

这个消息绝不能放出去！

阿力紧接着道：“李太宰，大人还在山里没出来，我还得回宁县去救大人，消息已带到，阿力要告辞了！”

"……你挂心谢倬的安危？"

“是。”阿力点了点头，“没有谢丞，就没有阿力。阿力会与谢丞共生死。”

说罢，阿力又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水，他是日夜兼程赶回来报信的，身体已然十分疲惫，但谢倬那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因此，他并不打算休息，他要立刻赶回宁县支援。

“慢着！”李农忽然拉住阿力的袖口，右臂伤口扯得他吃痛。

阿力目光在李农右臂的衣袖上扫过，眉头微微一动："太宰，你受伤了？"

"不碍事。"李农摆了摆手，"阿力，你不能走。城里有几件事需要你帮忙。"

阿力闻言皱了皱眉：“太宰，大人还在宁县。”

李农看出阿力的犹豫，他拉着阿力走到书案后面，摊开一张邺城的简略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两处位置：“阿力，燕军已经在这里登陆，不日即将杀到邺城。”

“什么？”阿力瞪大了双眼，“果然被谢大人说中了！大人在宁县就说过，王上亲自到了宁县，连苻健都杀了出来，燕国却没有半点动静，这不正常。”

李农叹了一口气，道：“慕容氏野心勃勃，我早该防着那个慕容妍才对。”

他将地图往前推了推，继续道：“阿力，你是胡人，有些事还是得交给你来办。这里，城西降卒营。这里，南门粮仓。这两个地方是眼下最不稳固的所在。降卒营里有后赵旧部串联，领头的是一个姓刘的校尉，最近和一个燕国来的胡商走得很近。我怀疑他们五日内会有动作。我想让你带一队人，明日天亮前摸到降卒营附近去。不必动手，只盯着那个刘校尉的动向，他见了什么人、往哪里去、传了什么话，你全都记下来。若他们提前动手，你即刻点燃南门城楼上的烽火，城中驻军看到信号便会压上去。"

阿力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圈，目光沉了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那种少年人的跳脱已经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战火磨砺过的冷峻："属下领命。不过，太宰，这件事一旦做完了，阿力还是想去宁县。"

他看着阿力那张五官立体深邃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一个胡人会比汉人更忧心汉人官员的生死安危。

不过，短暂的失神后，李农的脑海中又满是忧虑。

南边、北边、西边、东边，还有邺城都起了乱子，而冉闵偏在这时候失去踪迹……李农深深明白，此次邺城之危，远比上一次来得更凶、更险。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守到王上回来，守到卢春的援军腾出手来。守住了，魏国就还有活路。

他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阿力，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动作极快，快到阿力几乎没有看清。等李农重新转回来的时候，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有眼底微微发红，像是被风沙迷了眼。

"你去吧。天黑之前把人都布置好。后院马厩里有几匹快马，你挑着用。"

阿力郑重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阿力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角门的阴影中。夕阳的余晖从西墙头斜斜照进来，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房，坐到案前。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文书已经被他整理得差不多了，每一道指令都有条有理，每一个部署都反复推敲过。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今日最后一张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南线粮草已调拨完毕，王上归期在即，城中诸务悉数就位。诸位同僚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