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唤来亲信发往各处。

信送出去之后，李农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最后一抹霞光正从西天消散，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隐入黑暗中，只余一团墨色的轮廓。夜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吹动他鬓边几缕花白的碎发。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穹，心中忽然出奇地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该守的都在守了。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天意。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梆子响，一更天了。

一更天的梆子声过后，太宰府沉寂下来。李农却并没有歇下，他叫人搬了一张胡床到后院廊下，裹了件旧棉袍坐在那里，望着头顶那片墨蓝的夜空出神。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有人在不远处翻动着什么书页。

他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听见院墙外的街面上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步伐整齐，像是受过训练的人在快速通过巷口。李农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来，落在院墙的方向。

片刻后，角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一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李农起身，亲自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名身形瘦小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夜行短褐，头顶扎着一条灰布巾，正是他午后派出去盯那家关中粮铺的眼线。

"太宰。"那人闪进门内，声音压得像蚊蚋，"那粮铺的东家今夜有动静了。入夜之后，铺子里忽然多了十几个人，都是从后巷翻墙进去的，看身形都是练家子。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腰间挂着弯刀，不像汉人，像是胡人。"

李农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刘校尉去了吗？"

"没有。但末将看见那粮铺东家往窗外扔了一个纸团，是朝着降卒营方向扔的。末将没敢去捡，怕暴露行迹，但末将注意到那个纸团落在降卒营围墙外大约二十步处，被一个巡夜的小卒捡走了。"

李农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盯着，不要靠太近。若有任何人从粮铺出来往南门方向走，即刻来报。"

眼线应声退去，角门重新合上。

李农回到廊下，却没有再坐下。他站在胡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棉袍的袖口，脑中快速推演着那个纸团可能的内容。关中来的胡商、降卒营的刘校尉、今夜忽然聚集在粮铺里的十几个人手……这一切串联起来，像一条引线正在被慢慢点燃。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邺城的南门守军大约五百人，郭校尉统领。若降卒营发动内乱，配合城外可能存在的伏兵同时冲击南门，五百人未必能撑得住。而城中其他各门的驻军若分兵去援，便会削弱其他方向的防守，给燕军留下可乘之机。

现在唯一的优势是，那个纸团的内容他虽不知，但至少知道对方今夜有动作。

只要知道对方在动，他就有办法应对。

李农转身走回书房，提笔写了三张字条。第一张写给郭校尉："南门今夜加双岗，所有城门钥匙交由当值将领亲自保管。若遇异常，即刻封闭门洞，以沙袋堵死。"第二张写给城东的驻军统领："命你部抽调两百人，暗中移至南门内侧街巷中待命。无令不得露头。"第三张最短，只写了一行字："阿力，若见南门方向有异动，你即刻点燃烽火，不必等我号令。"

三张字条送出后，他重新回到廊下坐下。夜更深了，风也更冷了，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轻轻摇晃，月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银。

李农裹紧棉袍，闭上了眼。

他没有睡。他在等。

三更天的时候，城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那声音来得极突然，像是从南门方向传来的，但很快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人一把按住了。

李农霍然睁开眼，站起身来。

他走到院中，侧耳细听。夜空中再没有其他声音，只有风穿过街巷的呜呜声，和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的换岗哨兵的咳嗽。但那股异样的安静反而比任何骚动都更让人心悸。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角门再次被叩响，这一次的节奏比方才急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