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农开门时，看见的不是之前的眼线，而是一张满脸是汗的年轻面孔。他认得这人，是郭校尉手下的一名亲兵。

"太宰！南门出事了！"那亲兵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急喘，"方才有人想偷城门钥匙，被值夜的士兵察觉了。那人跑了，但末将们在门洞旁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掌中躺着一截烧了一半的火绳，尾端还在微微冒着青烟。那是用来引燃烽火台的火绳。

李农的目光定在那截火绳上，瞳孔骤然紧缩。

有人想提前点燃南门的烽火。烽火一旦点燃，全城驻军都会看到南门方向告急的信号，必然会调兵驰援南门。而如果同时北门或西门遭到真正的攻击，城中兵力分布便会失衡。

这不是声东击西，这是声南击北。

李农握紧那截火绳，指节泛白。他抬头望了一眼北面的夜空，月光澄澈，看不见任何异样。但他知道，对方没有得手，必然还会用别的办法。今夜不会平静。他转身对那亲兵道："回去告诉郭校尉，不必追那个偷钥匙的人。守住门洞，守住城门，别让任何人靠近烽火台。另外……"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让郭校尉把城门内侧的沙袋准备好。一旦有异动，即刻堵死城门。不管外面是谁在喊话，都不许开门。"

亲兵领命而去。李农立在院中，夜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还带着余温的火绳，慢慢攥紧了拳头。

四更天将至未至的时候，北门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号角。

那号角声低而长，像一头困兽在深夜里发出的低吼。声音不算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夜中却异常清晰。紧接着，北门的城楼上亮起了一串火光，不是烽火，是守军点燃的照明火把。火把在城楼上摇动了几下，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李农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面色凝重地望着北面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他想，终于来了。

————

宁县北面的山林里，光线暗得像浸在墨汁里。

谢倬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快两个时辰了。他身边跟着十几个残兵，拓跋漪在前头探路，阿力回邺城报信后便再没有回来。四周的树影浓密得密不透风，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中漏下来的几缕银白，照在湿漉漉的腐叶上，像鬼火一样幽冷。

"大人，又看见人影了。"一个士兵压低声音，指了指左前方。

谢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几棵树影的间隙，确实有个人影立在那里。那人穿着氐兵的甲胄，手中握着长矛，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丛灌木后面，像一尊石像。谢倬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包抄过去。几个人猫着腰从两侧绕过去，刀已经出了鞘，可等他们逼近到三步之内时，那人影依旧纹丝不动。

一个士兵伸手推了一把，那"氐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块朽木摔进了泥里。

士兵凑近了看，脸色骤变："大人！是稻草扎的！"

谢倬快步上前，蹲下身来。那确实是个假人，草编的身躯外面套了一件氐兵的旧甲，头上戴着一顶破盔，脸上还画了眉眼，远看几乎能以假乱真。假人身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祭祀用的咒文。

谢倬伸手去碰那张符纸，指尖刚触及纸面，那假人忽然动了一下。是真的动了，整个草编的身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提起来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向前迈了一步。旁边几个士兵吓得齐齐后退，刀尖都竖了起来。可那假人迈出一步之后便停住了，又恢复了僵直的状态，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羌巫。"拓跋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拨开灌木走过来，蹲在假人旁边，仔细看了那张符纸几眼，眉头慢慢拧紧，"这是羌人的巫术。用符咒操控草人，让它们像活人一样走动、挥刀。我从前在草原上见过一次，那是羌族巫师用来驱赶野兽的把戏，没想到他们竟用在战场上。"

谢倬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影影绰绰的树影间，还有更多这样的人影散布着。有的站着，有的半蹲，有的做出拉弓的姿态，在昏暗的光线下根本分不清真假。他现在忽然明白了，周成说的"漫山遍野的胡兵"是怎么回事。他们看到的所谓数万大军，大部分都是这些东西。羌人用草人伪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把冉闵的精锐一步步引进了这片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