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假人杀不死人，"谢倬的声音沉下来，"但他们会把人困在这里。王上的兵马进了林子，被这些假人四处拦截、驱赶，根本找不到出路。外面的人以为里面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不敢贸然进入；里面的人又始终冲不出去。这就是一个迷魂阵。"

拓跋漪站起身，目光扫过林间那些斑驳的树影，低声说："我能破这个阵。"

"多久？"

"若是寻常的迷魂阵，半个时辰就够了。但这是羌巫的符咒，破解之前必须先找到阵眼，那个操控符咒的巫师。他一定藏在附近。"

谢倬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刀兵相接的声响。那声音隔着密密的树丛传来，闷而短促，像有什么人在不远处搏杀。紧接着是一声马匹的嘶鸣，尾音拖得极长，在密林深处回荡着，凄厉刺耳。

"王上。"谢倬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转头对身边的士兵下令，"跟着拓跋姑娘，先破阵。找到阵眼之后，立刻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

拓跋漪不再多言，折了一根树枝，蹲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个简易的方位图，标出几处她推测的符咒节点，然后起身选了条最窄的猎道钻了进去。谢倬带着人紧跟在后面，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深，发出沉闷的窸窣声。

林中的光影随着他们的移动不断变幻。那些草扎的假人时而出现在左侧，时而出现在前方，时而又从头顶的树杈间垂下一只草编的手臂，逼真得让人脊背发寒。谢倬已经记不清他们砍倒了多少个假人，每砍一个，拓跋漪就蹲下去看一眼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然后调整方向继续前行。

约莫过了两刻钟，拓跋漪忽然在一棵老樟树前停下了脚步。那樟树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根处盘结交错，鼓出一个巨大的疙瘩，疙瘩上贴着一张比寻常符纸大出数倍的黄符，朱砂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就是这里。"拓跋漪伸手去揭那张符纸，指尖刚触到纸面，树根疙瘩后面忽然窜出一道黑影，一把短刀直刺她的面门。拓跋漪侧身一闪，那刀锋擦着她的鬓角划过，削断了几缕碎发。谢倬反应极快，拔出"断流"朝黑影刺去，黑影怪叫一声缩回树后，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林子深处逃去。

"追！"谢倬喝道，可那黑影对地形极为熟悉，三拐两拐便消失在了树影中。

拓跋漪没有去追，她蹲下身，将那张大符纸从树根上揭了下来。符纸离树的瞬间，林子里的光影骤然一变，那些散布在四处的假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齐齐倒了下去，发出连绵不绝的扑通声，像一整片稻谷在风中倒伏。林间的光线似乎也亮了几分，月光终于能从枝叶缝隙中大片大片地漏下来了。

"阵破了。"拓跋漪站起身，将那张符纸叠好收入怀中，目光转向方才刀兵声传来的方向，"王上应该在那边。"

谢倬带着人正要朝那个方向去，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之前他派出去探路的两个士兵，跑得满头大汗，面色惨白。

"大人！前面山谷里......王上......"那士兵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手比划着。

"王上怎么了？"谢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王上还活着！还在打！但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氐兵把山谷口堵死了，王上被围在中间，我们进不去！"

谢倬松开手，闭了一下眼，然后猛地睁开，声音冷得像铁："带路。"

他跟着那两个士兵穿过一片密密的矮灌木，扒开最后一丛树枝的时候，眼前豁然出现一处低洼的山谷。月光从山顶倾泻下来，照亮了谷中惨烈的景象。满地都是横陈的尸体，有氐兵的，也有魏军的。残破的旗帜倒插在泥地里，被血浸透的枪杆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片被风暴蹂躏过的树林。

而山谷中央，那个高大的身影依然挺立着。

冉闵背靠着半截断崖，手中的双刃矛已经折了一截，只剩半根带刃的矛杆。他的铠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左肩的护甲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臂甲往下淌，在靴边积了一小洼。但他依然站着，脊背挺得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不肯倒下的老松。他身前躺着十几个氐兵的尸体，最近的几具还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像浪潮撞上礁石后破碎的水花。

在他四周，氐兵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举着长矛和盾牌，却没有人敢再上前。他们已经被这个杀神一样的人震慑住了。

这一路上，冉闵带着精锐突入山林，遇到真兵便杀真兵，遇到假人便劈假人，从半夜一直厮杀到此刻，身边的人马已经折损殆尽，而他本人竟没有后退半步，砍倒的人比他身后活着的魏兵还要多得多。

隔着数十步，谢倬听见苻健的声音从氐兵阵后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冉闵，你的兵都死光了，你还要打吗？"

冉闵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那半截矛杆，微微侧过身，让后背更贴紧断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