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周成投降。"冉闵的声音像是一根被冻裂的钢条,听着脆,却割人,"他是怎么降的?"
斥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灰尘与汗水混在一起,糊得几乎看不清眉目,只有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得吓人。"回王上……周成在城破前一夜,私下开了北门的角门,放燕军探子入城。他……他随后亲自到了城下,骑着马,举着白旗,对着城上大喊,说王上您已经被苻健所杀,首级悬挂在长安城门上示众。城上士卒本已苦战多日,粮尽援绝,见此情形……军心立刻就散了。"
他说到"首级悬挂在长安城门上"这几个字时,声音几乎是抖着挤出来的,像是自己也觉得那些字眼太过骇人,不敢高声。
冉闵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弯下腰,将手按在斥候的肩甲上,力道不重,却让那斥候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许久,冉闵直起身,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咬牙,最后只是一张脸绷得像弓弦一样,转过身走到那堆快要熄灭的火边,一脚踹翻了余烬。火星四溅,在清晨的寒气里瞬间熄了大半。
"周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带棱角的石头,"本王待他不薄。"
谢倬站在他身侧,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声音来:"那……王后呢?智公子呢?"
"董王后在城破之前就已带着几位公子从西门撤出,被李太宰的人护着往漳河方向去了。智公子……"斥候的声音低了下去,"智公子被妍美人带出宫后,一直下落不明。卢将军派人查探到妍美人已南渡投了晋国,智公子想必也在她手中。"
谢倬闭了闭眼。
他感觉自己的左臂伤口在突突地跳着,像一根被人反复拉紧又松开的弦。他扶着门框站直了身体,目光转向冉闵。而冉闵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南方那条通往下山方向的路。那条路通向漳河,通向那些正在逃亡的残兵和百姓,也通向那座已经不再属于他的邺城。
“苻健……慕容恪……”冉闵开口,声音沙哑隐含怒火,“不许南撤!本王要即刻打回去!誓要将慕容氏赶出邺城!”
驿站的废墟里,风从残缺的墙缝间灌进来,吹得火堆里残余的灰烬打着旋儿飘散。斥候跪在冉闵面前,方才那番话已是用了全身气力说完,此刻他听着冉闵的话,却不敢起身,只低着头,肩膀仍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宣告邺城已经回天乏术。
不对,邺城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谢倬的脑中转了一圈,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斥候身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再说清楚些,燕军虽有十万之数,但邺城易守难攻,何况王上离开时只带了五万人马,城内粮草、守军储备应当十分充裕。之前的几次攻城都扛下来了,这次怎么会只守了半月就丢了?"
斥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辞。他低着头,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尖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听说,燕军打过来之前,有后赵降兵打着反魏复赵的旗号在各地作乱,加之妍美……慕容妍挟持公子智,太宰撒出去太多兵力……城内的粮仓也被胡人细作烧毁……太宰为了稳住民心,不得不将城内胡人严加看管……"
"严加看管?"谢倬眉头拧了起来,“邺城胡人众多,如此一来岂不更顾不过来?”
"原本太宰调配的兵力是够用的。"斥候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后来……后来就……”
谢倬听得心口发紧。他想起自己离开邺城时,城中还是一片井然,市井间胡汉杂处,虽说偶有龃龉,但冉闵定下的那条"杀胡令"之后又补了"胡汉等同"的规矩,推行了大半年,街面上已经比从前太平许多。
他离开之前,还亲眼见过几个羯族商贩与汉人农户蹲在巷口分食一锅胡饼。这才不到一年,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
他重新睁开眼,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声音一下子紧了:"阿力呢?阿力人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