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那双攥着长矛的手慢慢松了些。河风从北面灌下来,吹乱了他鬓边被血粘成一缕缕的碎发。
他望着北方,许久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谢倬,他们还在等本王回去。"
谢倬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邺城的方向有一缕极淡的烟还在升腾,像一根细长的线,连接着天地之间。
"臣知道。"谢倬说,"他们会等到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起岸边几片枯黄的草叶,打着旋飘进水里,被浑浊的水流带走了。冉闵最后看了北方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他的面容疲惫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去,颧骨的轮廓愈发锋利。但那双眼中的火还在,虽然被压得很深,烧得不那么烈了,却比从前更沉、更稳,像一团被压进炉膛最深处的炭,表面覆着灰烬,底下是亘久不熄的热度。
他迈开步子,朝营地走去。谢倬跟在他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土坡,沿着河岸往回走。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人影拖在潮湿的河滩上,一长一短,朝着营地方向缓缓移动。
身后的漳河水还在哗哗地流着,从北方来,朝南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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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夏风带着焦土气息,从倾颓的宫阙间穿行而过,卷起残破的旌旗一角。
慕容恪站在原是宫门的地方,甲胄未卸,正低头看着孙机递来的户籍竹简,指尖掠过那些潦草的名字。大多是流民,也有少数降卒,共四千七百余人。
“苻洪占了辽西走廊和宁县。”孙机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消息是今早到的。”
慕容恪没有抬头,竹简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响。“那是之前答应过他的,随他去吧。”
孙机沉默片刻,又开口:“王上已经在路上了,从蓟城过来。不过……”他顿了顿,“王上把垂公子留在蓟城,让他监国,自己带了遵公子来。”
竹简卷起的声音停住了。慕容恪终于抬起眼,眉峰微微蹙起,额间几道纹路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深。“垂儿年幼,”他说,“如何担得起监国重任?”
“大司马,”孙机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解,“垂公子虽年幼,可才华是实打实的。上月蓟城粮仓起火,他半个时辰内调度三营扑救,一粒米都没烧着。您再想藏他,也藏不住了,不如让他自去历练。”
慕容恪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身望向城外那片被火烧过的麦田,半晌才说:“你不明白。”
风又起了,吹动他披风的边缘,像一只疲倦的鸟收拢翅膀。
三日后,慕容儁的车驾到了邺城北门。仪仗简约,没有鼓乐,只有一队骑兵护着两辆辎车。慕容儁下车时,先看了一眼城墙上新换的燕字旗,满意地点了点头。慕容恪率孙机等人跪迎于道旁,风沙扑面,没有人说话。
接风宴设在原先冉闵的议事厅里,宫人已换了燕国的服色,但仍带着几分仓促的局促。
慕容儁坐在主位上,手指缓缓叩着案几,听慕容恪逐一禀报邺城的府库收支、守军整编、流民安置。他说得很细,声音沉稳,只是偶尔在提到伤亡数字时会微微停顿。
“冉闵逃了。”慕容儁忽然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出了宁县,去了漳河方向。”
慕容恪抬头,眼底掠过明显的惊讶:“逃了?宁县有苻洪的人守着……”
“苻洪?”慕容儁冷笑一声,随手拨弄案上一只空酒盏,“关中人看不住他。就这点本事,还敢占着辽西走廊不放。本王已经决定了,你带兵去,把疆土讨回来。”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住。孙机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看见慕容恪的脊背不易察觉地绷直了一瞬。
“王兄,”慕容恪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此前您答应过苻洪,只要他们困住冉闵,辽西走廊和宁县便归他们。此时出尔反尔……”
“困住几日就想换整个辽西走廊?”慕容儁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轻慢,“宁县可以给他们。辽西走廊,不行。”
“可是……”
“王上。”孙机忽然抢在他前面开口,声音清朗而急迫,“如今邺城内诸事繁多,降卒尚未完全收编,流民登记也才过半。不如让大司马先把邺城料理清楚,再去计较辽西的事?”
慕容儁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孙机低头,额上已渗出薄汗。
“邺城的事……”慕容儁慢慢地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本王已经有了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