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偏门传来,不紧不慢。
慕容遵走进来时,身上的锦袍比在蓟城时更鲜亮了几分,腰间悬着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厅中站定,微微歪头看向慕容恪,唇角那抹笑和从前一模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四弟,有劳你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个下人,“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孙机往前跨了半步,声音里压抑着怒气:“遵公子,邺城是大司马亲自打下来的……”
“那又如何?”慕容遵挑眉看他,目光凉薄,“你觉得我当不起?”
孙机咬紧牙关,低头:“微臣不敢。”
“不敢就好。”慕容遵收回目光,转向慕容儁,语气又变得热络起来,“王兄,我听说这次能破邺城,周成功不可没。弟弟想让周成留下来辅佐我。”
“周成是冉闵的亲信……”孙机又开口,这一次声音已经有些变了调。
“什么亲信?”慕容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王兄亲口说过,四海之内,但凡有功于我大燕者,不论过往,不计前尘,皆可为我燕国所用。四弟,你手下的人,怎么敢反驳王兄的旨意?”
厅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慕容恪伸手拦住还要再辩的孙机,指节攥住对方袖口时微微用力,像在按住一柄将要出鞘的刀。他向前迈了一步,躬身,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臣弟接旨。”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越过慕容遵鲜亮的肩头,落在厅外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际线上。
邺城的宫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墙根处还有未干的血迹,沿着砖缝蜿蜒成深褐的纹路。风从破败的窗棂间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铺了一地。
————
漳河,夜里。
谢倬蹲在帐外的火堆边,将最后一把干艾草丢进火里,青烟升起来,驱散了暮晚时分密密麻麻的小飞虫。
他抬头望向营地外围,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棚户。流民们用树枝和芦苇搭起的临时栖身处,从漳河西岸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矮坡脚下,密密匝匝,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老弱妇孺挤在窝棚里,壮年男子被编入守营的民壮队,妇人们每日在河边浣衣、煮粥,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却依然在泥地里追逐打闹。
这些人是李农南撤时沿途收拢的。邺城陷落之后,周边郡县的百姓听闻王上未死,便拖家带口地往漳河方向涌来。他们不认得什么慕容恪、苻健,只认冉闵那个名字。毕竟这人曾在邺城让他们过了好几年安稳日子。
可如今两万多人聚在漳河岸边,粮草却一天比一天吃紧,卢春每日清点库粮时眉头都拧成一个死结,再这样下去,撑不过半月。
谢倬望着那些窝棚,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得让这些人活下去。不光是活命,还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冉闵值得。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两天,第三天清晨,他走进冉闵的帐中,将一卷连夜写好的布帛摊在了冉闵面前。
冉闵刚从漳河边巡视回来,靴上沾满了泥浆,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色。他低头看着那卷布帛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了半晌,抬起眼来看谢倬。
"河内三章?"
"是。"谢倬站在他面前,因为连日的奔走和伤臂的反复作痛,脸色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王上,邺城丢了,关中没了,如今我们退守漳河,手里只有两万流民和三千残兵。若想在此地站住脚跟,首先要安民心。我写了三条约法,请王上过目。其一,不掠民。凡魏军所到之处,不得强取百姓一针一线,违者立斩。其二,不屠城。无论胡汉,既归我麾下,便是我民,杀伤降者与平民者同罪。其三,不歧视。胡汉等同,此为根本,不可动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王上从前在邺城推行的那一套,本是对的。只是战时人心浮动,旧日仇怨容易被挑唆起来。如今我们退到漳河这荒僻之地,反倒是重立根基的机会。把这三条明明白白地贴出去,让流民看见,让士兵记住。冉魏的王法,从来都是护民的。"
冉闵的目光在布帛上又逡巡了一遍,指尖在"不歧视"那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阿力的事,你不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