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没料到他会提这个。他喉头一梗,那句"怨"字在舌尖上滚了一滚,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抿了抿嘴:"阿力的事,是李太宰做的。王上当时不在邺城。我分得清该怨谁。"
冉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将那卷布帛收起来,递给守在帐外的传令兵:"誊写三十份,贴到营地和流民营中各处。凡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从今日起,这三条就是魏军的铁律,谁敢违。"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拿头来填。"
《河内三章约法》贴出去的当天下午,流民营里就起了动静。谢倬牵着马从营中穿行而过,看见那些窝棚边上围了好几堆人,一个老兵模样的人蹲在木桩子上,扯着嗓子把布帛上的话一句一句念给围坐的百姓听。
有人听完之后怔怔地坐了半天,忽然红了眼眶,喃喃说了一句"原来王上还记得我们"。也有胡人模样的妇人搂着孩子,听那老兵念到"胡汉等同"四个字时,猛地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谢倬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放慢了马速,将那些面孔一一看过,记在心里。他想,这就够了。至少眼下,这些人还愿意信。
然而约法只能安一时的人心,填不饱两万多张肚子。粮仓见底后的第三天,谢倬又在冉闵的帐中摊开了另一卷布帛。
这一卷比上一卷长得多,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田亩图、赋税表、分田细则。谢倬用炭条在布帛上勾了好几夜,左臂的伤口疼得他半夜里咬着布条忍过去,画到最后手指都僵得打不了弯。可他还是画完了。
"王上,漳河两岸有大量抛荒的田地。"谢倬的手指沿着图上画出的河流与沟渠移动,"前年战乱,这一带的豪强大族多半南逃了,留下的田契无人认领,地就荒在那里。李太宰南撤时收拢的流民中,有七成以上是失了地的农户。与其让这些人空着肚子编入民壮队等着打仗,不如让他们先把地种起来。"
冉闵坐在一块充当坐具的石头上面,手肘撑着膝盖,听得极认真。
"我的意思是,以王上的名义,将这些抛荒的田地重新丈量、登记、分配。按户授田,壮丁每人十亩,妇人半之,牛具由军中暂借,秋收之后按收成三成缴粮充军资。其余全归农户自留。"谢倬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这样一来,两万流民有了生计,军粮也有了来源。等秋粮下来,至少我们不用再为吃饭发愁了。"
冉闵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那张布帛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些田,有一部分原本是有主的。地主人虽南逃了,可田契还在,万一哪天他们回来……"
"王上,"谢倬抬起头来,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乱世之中,田地荒在那里不种,和没有有什么区别?那些豪强南逃时带走了仓里的粮、库里的钱,留给百姓的只有一纸空契。我们若是等着他们回来重掌地权,那这两万流民就先饿死了。何况……"他压低了声音,"南逃的豪强,有几个是真心效忠王上的?他们跑的时候可没想着魏国江山。"
冉闵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了很久,最终他抬起眼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别的神情。他站起来,拍了拍谢倬的肩膀,那只手掌落在谢倬肩上时带着沉沉的分量。
"你去做。"冉闵说,"谁敢拦,来报我。"
谢倬转身就出了帐。
授田的消息传出去,流民营里那一夜的动静比贴约法时还要大。
许多人彻夜未眠,围在火堆边上,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十亩地能收多少粮,有人讨论沟渠从哪儿引水合适,还有几个年过半百的老汉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田垄,争执哪一块地的土质更肥。
谢倬从营中走过时,听见有人在哭,是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窝棚里,嘴里念叨着"有地了有地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攒了大半辈子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并非所有人都欢喜。
授田令颁布的第五日,谢倬正在漳河西岸的一片荒地上带着人丈量田亩,忽然听见营地那边传来喧哗声。他放下手里的麻绳赶回去,远远就看见行帐外头围了二三十个人,穿的是绸衫,虽然已经灰扑扑的没了光泽,可那裁剪的款式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为首的是一个颌下留着短须的中年人,面皮白净,此刻涨得通红,正对着守在帐外的兵士高声喊着什么。
谢倬拨开人群挤进去,便听见那人正在说:"……我家在漳河南岸有田三百亩,田契俱全,是祖父在世时置办的。你们凭什么说分就分了?那田里还有我家佃户留下来的几间屋子,如今都让外人住进去了,这算什么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