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土墙围着的并非普通屋舍,而是一条狭长的巷道,两侧的土坯墙上嵌着几道暗门,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兵刃的反光。谢倬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余光扫过那些暗门,脚下一步没乱。
巷道尽头是一方不大的场院,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舌舔着夜空,将周围的土墙映成暗红色。正对场院的是一座稍大的土屋,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兽皮,兽皮下方站着一个矮壮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羌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头发在脑后绾成髻,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深陷的眼窝。但他的脸被一张黑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谢倬的目光在那张面具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魏国丞相。"姚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瓮声瓮气的共鸣,"我倒是没想到,你们能逃得出宁县,更没有想到,你还敢来找我。"
"敢来的人,往往都带着诚意。"谢倬在火堆旁站定,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姚首领可愿意听我说几句话?"
姚枺没有答话,只是抬起下巴朝场院角落的木墩示意了一下。谢倬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坐下,拓跋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没有说话。
场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篝火里木柴爆裂的声音噼啪作响。
他坐在木墩上,迎着姚枺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姚首领,我听说你在宁县窝了小半年,耗尽了心血。可如今战事已了,却连个小城镇都没分到,只从苻健那里领了几顶破帐篷和几袋子陈粮……未免太亏了。"
姚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但是,他并未被谢倬的语气激怒,而是冷笑着看着他:“确实太亏了。氐人说我没割下你与冉闵的头颅,所以不愿意给我兑现承诺。不过……我想,现在我再带着你的头颅去找苻洪,那老家伙必定会给我一座城池吧。”
谢倬没有被他的话吓到,平静道:“之前或许可以,可现在邺城已丢,漳河以北的江山都被燕人夺走了……我的头颅不值钱。就算值钱,我相信,姚首领你也已经不会再与氐人做生意了。”
姚枺端着碗喝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那要看筹码是什么,你们汉人的头颅,交给谁做交易我都不在乎。”
谢倬冷不丁的来了句:“姚首领如此怨恨汉人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姚枺端碗的手顿住了。那停顿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场院里的篝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到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迅速暗成一粒灰点。
他慢慢放下碗。碗底磕在土台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许多,"咚"的一声,像是被摁进土里。
"怨恨汉人?"姚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从面具后面透出来,比方才低了整整一个调,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谢丞相,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为何不能怨恨汉人?"
他站起身来。矮壮的身形在火光中投下一道敦实的影子,将两人之间的火光遮去了小半。谢倬坐在木墩上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未变,但胸中已暗暗憋了一口气。
姚枺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从李农告诉他的消息来看,姚枺确实应该怨恨汉人,但是,谢倬觉得,或许他心里也想给自己一个说得出口的身份。
而这个身份,就是胡汉融合的要点。
不过,姚枺接下来的话与谢倬的猜想不一致。
"你们汉人历年来侵城略地的事情做的少吗?"姚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牙齿碾着砂砾磨出来的,"你以为,羌人是天生喜欢住在山里的吗?还不是被你们汉人逼的没有退路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场院四壁的土墙仿佛都微微颤了一下。篝火被他的动作带起的风扑得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在土墙上拉扯成畸形的长条。
谢倬没有动,但后背微微绷直了。
"你们倒好。"姚枺往前逼了一步,脚步沉重地踩在夯实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皮踩出一个坑来,"说我们是蛮夷,不配住在你们的领地上。你们打我们胡人,就是正义,我们胡人呢?只要想争取多一点点的粮食,就是偷!是抢!"
他的右手抬起来,黑色面具边缘那道划痕在火光中一闪而过。他的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力道很重,指节泛白,像是在用指甲反复抠着那个位置。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怨恨汉人?"
姚枺弯下腰来,将脸凑近了谢倬。面具孔洞里那双眼睛此刻烧得通红,瞳仁里映着两簇跳跃的火光,像一个被闷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宁县那城墙上,我手下的羌族子弟被人用钩镰拖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这段距离能听清,"城里城外一齐笑的是谁?是汉人。站在城头上往下泼开水烫羌人尸体的又是谁?也是汉人。你告诉我,谢丞相,我该不该恨你们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