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的呼吸微微凝了一瞬。他换了一副姿态,缓缓站起身来,与姚枺平视。他做了让步,将两人之间原本因身位差距而形成的高低差抹平了。
"姚首领。"他开口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我方才问那句话,冒犯了。"
姚枺冷哼一声,直起身来退后半步。他转回到土台旁端起那只碗,仰头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了,碗底朝下扣在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啪"。
"谢丞相,"他背对着谢倬说话,声音里的火气退了一些,但依然硬邦邦的,"你要是来谈生意的,谈。要是来套交情的,免了。我跟汉人没什么交情可套。"
谢倬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探入了怀中。
那枚素银戒指的触感冰凉地压在他指尖上。
他原本想晚一些再拿出来,等到双方气氛缓和一些、多聊几句家常之后再递过去,但此刻这个氛围……姚枺刚发了一通火,背对着他态度冷淡。显然不是递戒指的最佳时机。
但谢倬转念又想,既然套交情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不如破釜沉舟。他把话说开,至少让姚枺知道他知道对方的身世。
姚枺的反应无非两种:要么更加暴怒,要么被这份坦诚所打动。
后者概率不大,但前者他也承受得起。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素银戒指,捏在指间,往前递出一步:"姚首领,我这里有一件东西,或许你认识。"
姚枺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脑袋,从肩膀上方斜斜地睨了一眼。
那一眼里他看见了那枚戒指。银质的环身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浅光,环面上刻着一道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缠枝的花样,年头久了边缘磨得有些模糊。
姚枺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僵不像之前那些转瞬即逝的停顿。这一次是真正的僵,从头到脚,从肩膀到手,连呼吸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骤然收住。他偏着头看那枚戒指的姿势维持了三四息,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正面面对着谢倬。
"这戒指,"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哑,像是一夜之间嗓子被砂纸磨过,"你在哪弄到的?"
谢倬注意到了他声音里的异常,但没有后退。"李太宰给我的。"他说,"你认得这上面的纹路。"
姚枺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盯着那枚戒指,面具孔洞里那双眼睛里的火光忽然暗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被浇灭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清晰得连篝火的哔剥声都盖不住。
"李农倒是有本事,这么久远的事情他也挖得出来……"他吐了这句话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的。
谢倬见他没有暴怒的迹象,心中略微松了口气。他想着既然对方没有发火,那可以顺势把话题往身世上引一引、
哪怕不能拉近距离,至少让姚枺明白自己并无恶意。
"姚首领,"谢倬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听李太宰说,这枚戒指是……"
"闭嘴。"
姚枺的声音不高。两个字,平平地送出来,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条,冷而硬。
谢倬的话被截在了喉咙里。
“来人!”姚枺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给我把这两个人绑到树上去!点火!烧死他们!”
姚枺这一声吼,场院里顿时像炸了锅。四面土墙的暗门几乎同时被推开,羌兵涌出来,足有二三十人,手里清一色提着明晃晃的短刀,刀锋被篝火映成暗红色。他们训练有素地绕过火堆,将谢倬与拓跋漪围在中间,刀尖朝内,逼得很近。
拓跋漪的手在腰间摸了摸,什么武器也没摸到,她只能捏紧拳头,指节绷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没有缺口,所有暗门都被堵死了,头顶是夜空,脚下是夯土,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