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枺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掌缘朝下，只消落下去，那些羌兵的刀便会齐齐递出。谢倬却在那只手将落未落的一瞬，忽然将掌中的银戒往前递了半寸。

"姚枺，这戒指是你生母遗物。你烧死我也就罢了，难道连你生母仅存的遗物也要一同烧毁？"

火光在银戒的环面上游走，将那道缠枝纹路照得纤毫毕现。姚枺的手凝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他盯着那枚戒指，面具孔洞里的目光沉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哼。

"生母？什么生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堆砌的尖锐，"她根本不配做母亲！她死了，我还得庆祝呢！"

谢倬的眉心微微一动。他原本准备的措辞在这一句话面前骤然失了方向。按照李农查到的消息，姚枺的生母是汉人女子，他本想以此为切口，在两人之间架起一座通行的桥。可此刻姚枺的回应像一扇猛然合上的门，门板拍在门框上，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迅速收住了话头。姚枺的反应不对。那种冷不是被触到痛处的冷，而是一种积攒了太久的、已经凝成冰块的恨。如果他当真对生母还存有一丝温情，不会用"庆祝"这样的字眼。

谢倬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在心里将李农给的信息重新摊开，发现那些查到的线索里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姚枺七岁那年，独自翻了两座山去寻生母的那段经历，没有任何人知道详细经过。

姚枺见他沉默，倒也不急着下令收刀。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火堆的正前方，靴尖几乎碰到谢倬鞋尖。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倬，面具边缘那道划痕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恨她？"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近乎平静，像一条河面结冰之前最后一段缓缓流动的水，"我告诉你。"

他抬手摘下了面具。

那张面具被拿开的瞬间，场院里所有的羌兵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下意识的回避，仿佛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首领的真容，久到已经不习惯将他与一张完整的面孔联系在一起了。

谢倬看清了姚枺的脸。

出人意料地白净。眉骨不高，鼻梁挺直，唇形分明，若不是颧骨处比汉人略高几分，几乎看不出羌人的轮廓。如果换一身儒衫站在洛阳街头，说他是哪个士族门阀的子弟，也不会有人生疑。可那道面刺毁掉了这一切。

在他左侧颧骨下方，靠近下颌的位置，一个墨色的"窃"字深深烙在皮肉里。笔画已经随着年月洇散开了一些，边缘微微发蓝，像一块长在脸上的旧疤痕。那个字不大，却足以将整张脸的气质从清俊扭转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姚枺的拇指按在那个字上，力道很重，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它从脸上抠下来。

"我七岁那年，部落里大旱。河床干了，草根都被人挖出来煮了吃。我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羞耻，只知道再不弄到粮食，寨子里那几个比我更小的孩子就要饿死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经文，不带起伏。

"我想起我那个生母，听说她家里有粮。她的家族在陇西也算有些名望，粮仓里积着陈年的粟米，虫蛀了都舍不得散给旁人。我翻了两座山，走了一天一夜，到了她家门口。门房看了我一眼，说，哪来的小乞丐，去去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自己的嘴唇。

"后来我饿得发昏，不知怎么摸到了她家后巷的粮仓外墙。墙上有道裂缝，我钻了进去，想着搬两袋粮食回去。一袋给寨子里的老人，一袋给那些比我小的孩子。可我还没来得及搬出门，就被巡夜的家丁按住了。他们把我送到县衙，打了二十板子，在我脸上刺了这个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指腹在"窃"字上慢慢划过去，像在抚摸一道很久远的伤口。

"行刑那天，我趴在地上，脸侧着贴在地面上，满嘴都是血腥气。人群围了一圈，有看热闹的，有朝我吐唾沫的。我就在那些人的腿缝中间，看见了她。"

姚枺的声音在这里忽然顿住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两簇火光暗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静、更冷的东西。

"她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衣裳，手里攥着帕子，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心疼，不是羞愧，不是生气。她的眼神冷得像一块铁。我看了她几息，她也看了我几息。然后她转身走了。自始至终没有跟县衙的人说过一句话，没有替我求过半个字。"